只是眼下来说,显然不是纠结如何教导儿子的时候。
这场旷世大戏,也该主角登场了!
赵匡胤很快便整理好情绪,换上了一副惊疑的神色,走出帅帐。
“你们这是做什么”
还不等他问完,李处耘等一群將领再度拔出刀剑,气势汹汹道:
“诸將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
赵匡胤脸色骤变,怒斥道:“放肆!我受世宗厚恩,岂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殿帅!”
李处耘往前一步,朗声道:“主上幼弱,辽人环伺,非殿帅不能安天下!此乃天意,亦是民心!”
赵匡义此时也收敛起诸多情绪,脸上再度出现那抹標誌性的温和,他微微躬身道:“兄长,天意难违,民心难负啊。”
各种劝进的话语,如箭雨般朝著赵匡胤射来,可不管如何眾人如何说,赵匡胤始终不肯答应。
类似的戏码在五代十国时期时有发生,可哪怕是这类戏码已经上演过数次,但每次兵变时,还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在古时,即使是五代十国,做事情也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郭威可以黄袍加身,是因为刘崇杀他全家在先,刘知远可以开创后汉,是因为石重贵有负他之举。
可赵匡胤不同,他师出无名,即使强行篡位成功,事后如何摆平全国各地的大小高官也是一个问题。
杀戮,有时候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甚至只会適得其反。
所以先前的『天命所归』『克日之日』的讖语以及此时的推让便必不可少。
你劝我让之间,场面就这么僵持了下来,甚至开始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进展。
可赵匡胤又怎会没有准备?
见状,深知火候已至的赵普,悄悄给赵匡胤身后的一个亲卫使了一个眼色。
那亲兵顿时会意,暗中拿出一袭早已准备好的黄袍,悄然来到赵匡胤身后,『趁其不备』刚欲强行披上其身时,场中突变!
只见他身边另外一个亲卫,竟同样拿出一袭絳色的太子袞袍,三步並作两步的来到早已选好站位的赵德昭身边,先双手一挥將绣有山龙的太子袞袍於数万禁军面前展开一扬,直接顺势裹在了赵德昭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
两个亲卫的动作皆一气呵成,双袍加身几乎同时完成。
场面顿时寂静下来。
所有知道內幕的人,既震惊又错愕的看著赵德昭。
原本的剧本里,可没有太子袍加身这么一说啊!
而赵德昭只是眨眨眼睛,摆出一脸无辜,还带著些许茫然的模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状,饶是见过许多大风大浪的赵匡胤,此刻也再也无法保持完美的镇定了。
他还没称帝呢,这就有太子了?
还未等赵匡胤从惊愕中醒转,台下的数万禁军中,突然有人跪伏在地,声音传遍全军: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秋!千秋!千千秋!”
这一声万岁千秋,如同火苗一般,彻底点燃了数万个正架在乾柴上的禁军!
乌泱泱的人群如潮水一般纷纷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秋!千秋!千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千秋之声不断响起,响彻天地,震惊数里!
黄袍代表著什么,眾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將代表皇权的黄袍直接披在赵匡胤身上,等於將赵匡胤以及全场所有禁军將士,全部逼入了绝境!
从这一刻起,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別无选择。
天子,他们既然认下了,那同样的,身披太子袞服的赵德昭,他们也只能认下!
与此同时,听著耳边震耳欲聋的『万岁千秋』恭贺声,赵普、沈义伦等人齐齐大惊,忍不住將目光看向赵匡胤。
这不在计划中的一幕,他们自然而然的都认为是赵匡胤的手笔。
有能力,有胆子,有动机敢这么做的,也只有赵匡胤了。
涉及太子之位,旁人岂敢在这个节骨眼插手?
他们忍不住去想,新君將首进之功给长子赵德昭,又在眾目睽睽之下,为其披上太子袞服,难不成是想新朝建立之后,就立赵德昭为太子吗?
不止他们这么想,立在赵普之后的赵匡义几乎是顷刻间,也在脑海中浮现出同样的想法。
起初,他还以为背后策划此事的人是赵普。
但是当赵德昭太子袞服加身时,他却突然意识到:
“以赵普谨慎的性子,不会做出如此胆大之事!”
“此事,必定是有人授意赵普所为!”
想到这里,主导这一切之人是谁也便不难猜了,念及此,一股强烈的不甘就在赵匡义的胸膛翻滚著:
“我赵氏江山之本,岂能放在一个不经世事的孺子身上!”
“就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兄长就要硬生生扶起一个阿斗吗!”
可不管赵普和赵匡义如何想,赵匡胤自认为自己是知道一切的。
直到现在,他还觉得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乃是他的弟弟,赵匡义。
毕竟赵匡义在他心里的形象,是那么的完美。
想到这里,他將欣慰又复杂的目光,看向赵匡义,心里暗暗想道:
“廷宜这是生怕我生出什么猜忌之心,这才瞒著我做了这一切吗”
“倒是苦了廷宜了”
一场美妙的误会,就这么產生了。
而真正明白这一切的两个人,一个正老神在在的仰头望天,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另一个则是天真无辜的眨著眼睛,正捏著父亲的龙袍,神情带著怯懦的站在父亲身后。
公正的史官何在?
赵德昭心里涌动著一个想法:
“显德七年正月,大军行至陈桥驛,突逢兵变,太祖、太宗,分以黄袍及太子袞服加身,眾皆罗拜呼万岁千秋!”
把这句话,赶紧给他焊死在史书上!
即使计划生出了些许眾人意想不到的变故,但好在剧本的结局並没有出现差错,眾人心中还是鬆了一口气。
台下的赵匡义眼见君臣名分已定,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復了往日那般温和儒雅的模样。
不管兄长如何想,有些事情,自己终要爭上一爭!
以自己的手段,和兄长对自己的信任,再加上赵德昭素日里那不堪重任的表现,自己未必就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大步走上高台前,拱手对赵匡胤进言道:
“陛下,今天位已定,光復京城刻不容缓!”
当听到赵匡义口中的『光復』二字,站在父亲身后的赵德昭差点破防,笑出声来。
到底谁才是叛军?
叔父的语言艺术,真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啊,也怪不得便宜老爹如此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