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镇墙”,原不是什么雄关险隘,不过是黄土混著碎石夯就的矮坝,高处方才过丈,矮处竟能容成年人一抬腿便跨过去。经了多年风雨侵蚀,早失了当初模样,偏生昨夜之前,镇上人谁也没將这破墙放在心上。东头那段最是不堪,雨水冲得墙皮斑驳,野狗刨得洞眼连连,如今竟塌出七八丈宽的豁口,像极了一张咧著的丑嘴,正对著镇子里的人,无声地嘲笑著那点可怜的守御心思。
林砚孤身往镇外烟尘里去时,石虎的独臂刚攥紧了柴刀,张伯的老骨头还在费劲地招呼青壮——那百十號人稀稀拉拉的,刚涌到豁口边,便齐齐顿住了脚,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鹅。
豁口內外,真真是一片狼藉。塌下来的土坯碎成齏粉,裸露出的碎石稜稜角角,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其间混著不知谁家丟弃的破瓦罐,豁了口的罐沿上还掛著半片干硬的窝头。这景象本就寒酸,偏生视野又开阔得嚇人——透过豁口望出去,镇外荒地平展展铺到天边,尽头那片黑色烟尘正滚滚而来,像涨潮的海水,眼看著就要漫过堤岸。烟尘前头,数十点绿的红的光在晃,是妖狼的眼睛,绿得像坟头的鬼火,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那里面翻涌著的,全是飢饿、痛苦,还有要將一切撕碎的毁灭欲。
地面先是微微发麻,渐渐就震得厉害,像闷雷在地里滚,连带著豁口的土坯都簌簌往下掉渣。狼嚎声越来越近,粗嘎的、尖利的,混著蹄爪刨地的“沙沙”声,钻入耳膜,震得人心尖发颤。握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抖,锄头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竟也忘了疼——这些人,大半是扛锄头的农夫、抡锤子的匠人、挑担子的小贩,平生最大的爭斗不过是为了几文钱和邻里拌嘴,哪里见过这般妖兽衝锋的阵仗?手里的傢伙什更是可笑,锄头是豁了口的,柴刀是锈跡斑斑的,连菜刀都带著切肉的油腻,平日里对付野狗都要费些力气,此刻对著那些数百斤重、獠牙利爪堪比刀锋的妖狼,竟和孩童手里的拨浪鼓一般,顶不了半点用。
“堵堵上!快找东西堵上!”张伯的嗓子喊得发哑,像被砂纸磨过,他先衝上去,抱住一块半人高的断墙石。那石头沉得像灌了铅,老铁匠黝黑的膀子绷得紧紧的,肌肉块子鼓起来,像老树根盘在身上,额头青筋暴跳,根根分明,可那石头也只微微晃了晃,连半分都没挪动。
几个胆大的汉子跟著上前,锄头柄、扁担、木槓全塞到石头底下,“嘿呀”“嘿呀”地喊著號子,脸憋得通红,总算將石头挪了几分,挡在豁口最前头。可那缝隙,不过一尺来宽,比起七八丈的豁口,好比是用手指头去堵决堤的河,杯水车薪罢了。
“木头!谁家有门板!床板!都拆过来!”石虎独臂抡著柴刀,刀刃劈在旁边的土坯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嘶声喊著,声音里满是急火。几个汉子慌忙往回跑,去拽临近房屋的门板。偏生慌中出错,有人用力过猛,竟连门框一起拽塌了半边墙,“轰隆”一声,尘土扬得人睁不开眼,夹杂著女人的惊叫声,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更多的人握著傢伙,脸色惨白地站在豁口后,腿肚子转筋,连站都站不稳。昨夜诛杀首恶时燃起的那点勇气,在这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前,像被雨水浇过的火星,“滋滋”地就灭了。恐慌这东西,最是缠人,像冰冷的毒蛇,顺著脚脖子往上爬,缠得人心头髮紧,连气都喘不匀。
“林林伍长呢?”有人颤声问,眼睛四下乱瞟,可哪里还有林砚的影子?只望见他那道决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镇外道路的拐角,像被烟尘吞了去。
“他他一个人出去了?”这话一出口,更多人脸上露出绝望。连最能打的林伍长都“逃”了?还是去送死?窃窃私语声起来了,像秋后的蚊子,嗡嗡地让人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女声穿了过来,像冰水里投进一块火炭,瞬间压过了狼嚎和骚动:“所有人听令!”
苏清瑶不知何时已跃上了豁口旁那处稍高的土堆。她平日爱穿的月白色短装,此刻沾了不少尘土,衣角还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衬里。髮丝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沾著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田埂上的白杨树,半点不弯。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短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秋水般的寒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她的目光扫过下面惶然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像带著穿透力,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林伍长不是逃跑!他是去为我们爭取时间,去斩杀狼王!但他需要时间!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守住这个豁口,为他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她的话里像藏著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那些窃窃私语渐渐停了,连颤抖的肩膀,都似乎稳了些。苏清瑶自己也觉出掌心的汗——她何尝不怕?昨夜的廝杀还在眼前,妖狼的凶相刻在骨子里,可她不能慌。林砚把身后的镇子交给了她,这些人的命也交到了她手上,她若是乱了,这黑石镇就真的完了。
“石虎!”苏清瑶的目光落在独臂汉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带你的人,以那块大石为依託,组成第一道防线,长兵器在前,短兵器在后,相互掩护,绝不能让妖狼轻易衝过豁口!”
“是!”石虎咬牙应著,独臂攥得柴刀“咯咯”响。他那二十多条汉子,都是昨夜见过血的,虽说也怕,可心志终究比旁人坚定些。他立刻指挥著人在大石后展开,七八条削尖的竹枪从石缝和上方探出来,竹枪尖上还带著新鲜的木屑,虽简陋得很,却总算有了点阵势,像极了寒冬里倔强钻出的草芽。
“张伯!”苏清瑶又转向老铁匠,他的铁匠铺昨夜被烧了半边,此刻脸上还沾著黑灰,“带剩下的人,立刻收集一切可燃之物——柴草、枯枝、破布、火油!堆在豁口两侧和后方!我们没有弓箭,就用火!妖狼畏火,这是常识!快!”
张伯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里带著悔意:“对!火!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快!听苏姑娘的!去找柴火!李屠户,你带人去我家铺子后院,把那几桶淬火用的废油搬过来!耽误了事儿,我扒了你的皮!”
人群又动起来了,这一次虽还是慌,可有了明確的指令,倒比先前利索些。有人冲回镇子里抱来成捆的柴草,草叶上还带著露水,湿漉漉的;有人从倒塌的房屋里抽出尚未完全朽烂的房梁,木头沉得很,几个人抬著,脚步踉蹌;李屠户真的带著几个人,吭哧吭哧抬来了两半桶黑乎乎的废油,那油气味刺鼻,闻著就让人头晕,可此刻谁也没嫌脏,反倒觉得这是救命的宝贝。
“妇孺和伤者,全部退到第二道防线之后!”苏清瑶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指向豁口后方约三十步处,那里有几间石屋,墙是石头垒的,相对坚固些,“以石屋为依託,准备好石头、瓦块、开水!万一万一第一道防线被突破,这里就是最后的屏障!”她顿了顿,补充道,“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林伍长的后路,守住我们自己的家!”
混乱的场面总算被梳理出点秩序。每个人脸上依旧写满恐惧,手脚也还在抖,可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站在哪里。苏清瑶鬆了口气,指尖却依旧冰凉——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林砚,也看他们自己了。 就在这时,豁口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狼嚎,那黑色的“潮水”先锋,已然涌至!
最先衝过来的是五六头青毛妖狼,体型相对小些,可速度快得惊人,像离弦的箭。它们的毛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想来是昨夜大战中受伤较轻的,此刻红著眼,齜著残留的獠牙,獠牙上还掛著肉丝,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儿,像是拉风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著那简陋的防线撞来!
“稳住!”石虎独臂死死抵住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嘶力竭地吼道,“刺!”
他身后,几条握竹枪的汉子,看著那越来越近的狼首,狼嘴里的腥气都飘过来了,恶臭扑鼻,恐惧几乎让他们鬆开手。可石虎的怒吼在耳边炸响,身后还有更多同伴粗重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和他们一样,带著颤抖,却也带著一丝决绝。他们死死咬住牙关,有的甚至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闭著眼,將全身力气都灌到手臂上,朝著扑来的影子狠狠刺出!
“噗嗤!”“嗷——!”
竹枪终究是硬木削的,不是钢铁。两桿枪刺中了最前头那头妖狼的肩胛和腹部,入肉不深,却也带出了一溜血花,红得刺眼。剧痛让那妖狼发出一声惨嚎,前冲的势头顿了顿。可另外几头狼已然扑到,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一桿竹枪被狼爪拍断,断口处参差不齐。持枪的汉子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来,顺著枪桿往下流,他惨叫著向后跌倒,后脑勺磕在土坯上,眼前一黑。另一头狼灵巧地一跃,前爪搭在大石上,就要越过防线!
“滚下去!”石虎怒吼,独臂抡起柴刀,刀风带著破响,用尽平生力气朝著狼腹撩去!刀锋划过狼腹柔软的皮毛,带出一道血口,黑红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妖狼吃痛,在半空中扭身,利爪带著腥风,朝著石虎面门抓来!
千钧一髮之际,一根扁担横扫过来,“嘭”的一声重重砸在狼头上,將它砸得歪向一边。是张伯!老铁匠双目赤红,眼白里布满血丝,丟开扁担,顺手抄起地上半块青砖,砖角锋利,他狠狠朝著狼头补了一下,“啪”的一声,青砖碎裂,狼头上流出红白相间的东西。
那妖狼呜咽著滚落在地,四肢蹬了蹬,便不动了。张伯喘著粗气,胳膊上被狼爪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著胳膊肘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豁口外,声音沙哑:“还愣著干什么?接著杀!”
可这只是开始。更多的妖狼接踵而至,它们不再盲目衝锋,而是分散开来,有的继续衝击大石防线,有的则绕到豁口两侧,那些低矮的土墙根本拦不住它们,狼爪一刨,土坯就往下掉,它们踩著土墙,就要往镇子里跳!甚至有几头格外狡猾的,绕到了更远的地方,想从其他坍塌处钻进来!
防线瞬间岌岌可危。石虎和他的人左支右絀,竹枪断了一根又一根,有人被狼爪抓伤,惨叫著倒下,立刻就有同伴拖他到后面,自己顶上去。张伯的铁钎捅穿了一头狼的喉咙,可狼的獠牙也擦过他的大腿,撕开一道血口子。后方投掷的石头和瓦块砸在狼身上,只听得“砰砰”响,却伤不到要害,反而激起了妖狼的凶性,它们的嚎叫声更悽厉了。
“点火!快点火!”苏清瑶看到防线摇摇欲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声下令。她握著短剑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冰冷的剑身,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
几个汉子手忙脚乱地將火把扔进柴草堆,又泼上些废油。“轰”的一声,火焰腾地而起,有丈来高,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骤然升高的温度和刺眼的光亮,果然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妖狼停住了脚步,它们缩著脖子,对著火焰低吼,眼神里满是畏惧——妖狼畏火,这话果然没错。
可火焰的范围有限,柴草也烧得快,“噼啪”作响的火焰很快就矮了些。更要命的是,狼群竟开始有意识地避开火堆,从更远、更暗的角落发起衝击。有一头狼甚至叼著一根枯枝,扔进火堆里,虽没掀起什么风浪,却也让眾人的心沉了下去。
“顶住!顶住啊!”张伯挥舞著铁钎,又捅倒一头狼,他的声音都喊破了,“林伍长还在外面!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石虎的柴刀已经卷了刃,他乾脆丟了刀,抄起一根烧红的木炭,狠狠砸向一头狼的眼睛。狼惨叫著瞎了一只眼,疯狂地乱扑,却被他身边的汉子用竹枪捅穿了肚子。石虎喘著气,独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手臂流到地上,和妖狼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看著身边越来越少的兄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里,不能退!
防线被撕开的缺口越来越多,有两头妖狼已经冲了进来,咬伤了一个搬运柴草的汉子。后方石屋的妇人们尖叫著,將开水泼下去,烫得狼嗷嗷直叫,才总算將它们打退。绝望再次瀰漫开来,有人的手已经软得握不住武器,眼神里满是死寂。
苏清瑶挥剑击退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狼,剑锋划过狼的前腿,带出一道血痕。她喘著气,目光望向镇外,那里烟尘依旧滚滚,林砚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她的心像被什么揪著,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