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迎著火把光亮走去,脚步还有些踉蹌。体內新生的力量像刚融的春水,在经脉里慢慢淌著,还没完全收束,每走一步都觉得筋骨在重新咬合,酸麻中带著股涨劲。丹田处那缕灰黑色气旋转得缓,却稳,每转一圈就渗出些微暖流,顺著经脉漫到四肢百骸,滋养著那些刚癒合的伤口——连之前被腐豺抓出的深痕,此刻也只剩层淡粉色的痂,摸上去竟不疼了。
“那边!有动静!”
前方传来粗嘎的呼喊,几支火把在黑暗里晃悠著靠近,火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林砚眯起眼,认出为首的是王二狗,他身后跟著七八个镇妖司的兵卒,个个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剑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连火把都握不稳,火星子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是、是林砚?”王二狗举著火把凑过来,火光照在林砚满身血污的脸上,他先是往后缩了缩,隨即目光扫过林砚身后远处那庞大的黑影,声音都变调了,“那、那怪物”
“死了。”林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砸在眾人心上。
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王二狗吞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吞了个核桃,他壮著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火把的光慢慢挪到妖獠乾瘪的尸体上——那狰狞的头颅还歪著,獠牙上掛著碎肉,可胸口的伤口黑血已凝,庞大的身躯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连最轻微的起伏都没有,显然是死透了。
“真真死了?”一个兵卒颤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校尉呢?赵校尉怎么样了?”另一个兵卒突然想起赵莽,往镇门方向望了望,眼里满是惶恐——赵莽是黑石镇镇妖司的顶樑柱,要是他死了,这黑石镇就彻底没指望了。
林砚摇摇头:“我被妖獠拍飞后就逃到这里,它追来时不知怎么触发了矿场的陷阱,被反噬重伤,我趁机补了一刀。赵校尉我没看到。”他没说赵莽被拍飞的事,也没说自己吞噬妖獠气血的事——这个世界对“妖”字讳莫如深,连与妖魔沾边的能力都被视作邪术,镇妖司再腐败,也容不下这种“异端”。
“陷阱?”王二狗將信將疑,可眼前的事实摆得明明白白:林砚还站著,妖獠躺著。他绕著林砚转了一圈,突然皱起眉——林砚好像不一样了。以前的林砚,总爱缩著脖子,肩膀塌著,像只受惊的兔子,身上除了病气就是怯懦;可现在,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得像抹布,却站得笔直,脊樑挺得像桿枪,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看过来时,竟让王二狗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你突破了?”王二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以前他总说林砚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连淬体境的门槛都摸不到。
林砚心头一凛,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生死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醒来就摸到了淬体境的门槛。”
眾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淬体境虽是武道起点,可多少人苦练三年五载,每日扎马练拳,也未必能引气入体。林砚这小子,平时连镇妖司的基础拳法都打不完整,居然在死人堆里突破了?可一想到黑鳞妖獠的恐怖,又觉得合情合理——那种绝境里,要么死,要么爆发出潜力,没有第三条路。
“先、先回去稟报吧。”一个年长些的兵卒嘆了口气,他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是以前斩妖时留下的,“镇门破了,得赶紧组织人修补。还有流民营那边,妖獠刚才往那边去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提到流民营,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刚才他引开妖獠时,確实看到它往流民营的方向去了,虽然自己成功把它引到了矿场,可难保没有其他妖魔趁乱闯入——流民营全是老弱妇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真遇到妖魔,就是待宰的羔羊。
“我去流民营看看。”林砚说著,提刀就往西边走。
“你疯了?”王二狗一把拉住他,“妖獠是死了,可谁知道山里头还有没有其他妖魔?你刚突破,境界都没稳,万一”
“总要有人去。”林砚打断他,挣开王二狗的手,转身就消失在黑暗里。火把的光追著他的背影,只照出个挺拔的轮廓,再眨眼,就被夜色吞没了。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一时都没说话。王二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喃喃道:“这小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流民营地在镇子西侧,紧挨著乱葬岗,是黑石镇最边缘、最荒凉的地方。这里聚集了上百个流民,大多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有的是因为战乱丟了家园,有的是因为饥荒吃不上饭,还有的是村子被妖魔踏平,侥倖逃出来的。他们一路向南,身上的盘缠早就花光了,粮食也吃得乾乾净净,走到黑石镇时,再也走不动了,只能在镇外搭窝棚落脚。
镇子上的人嫌他们脏,不让他们进城,只允许在城外的空地上搭棚子。那些窝棚简陋得可怜,用破布、茅草和树枝勉强搭个形状,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粮食全靠镇上的富户偶尔发慈悲,施捨些掺了沙子的粥米,或者他们自己去山里挖野菜、扒树皮。每到冬天,窝棚里就会冻饿死好些人,尸体直接拖去旁边的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没有。
林砚赶到时,营地静得可怕。
太安静了。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没有老人的咳嗽声,甚至连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著泥土和腐烂的气息,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林砚握紧刀柄,放轻脚步,像猫一样踏入营地——他的听觉比之前敏锐了许多,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可营地里,却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塌的窝棚。不是被风吹倒的那种歪斜,是被暴力撕碎、踩烂的痕跡——茅草和破布散落一地,木桿断成几截,上面还沾著暗红的血。林砚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软,低头一看,是具孩子的尸体,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的破衣服被撕烂,胸口有个狰狞的爪印,血已经凝固发黑。
一具,两具,三具林砚强迫自己数下去。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死状都极其悽惨:有的被开膛破肚,內臟拖在外面;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还有个老婆婆,怀里紧紧抱著个婴儿,两人都被踩扁了,血肉黏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
一共二十三具。
林砚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捂住嘴,强忍著没吐出来。胸口的印记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些死亡的气息,又像是饿了,渴望著什么。他甩了甩头,把那些诡异的感觉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找找有没有倖存者。
走到营地深处,他终於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是压抑的哭泣声,从一堆相对完整的草垛后面传来。林砚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去,透过草缝往里看:里面蜷缩著一对母子,母亲约莫三十岁,头髮枯黄,脸上全是脏污,可怀里的孩子却被护得好好的,用一块相对乾净的破布裹著。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嚇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別怕,我是镇妖司的人,来救你们的。”林砚压低声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母亲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恐,像是被猎人盯上的兔子,等看清林砚身上的皮甲后,那惊恐又变成了绝望里的一丝光:“大、大人救、救救我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还有其他人吗?”林砚问。
母亲用力摇头,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孩子的头髮上:“都死了那怪物衝进来,见人就杀我抱著小宝躲在草垛后面,才、才没被发现”
她的话还没说完,营地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和之前黑鳞妖獠的脚步声很像,但更慢,更沉重,而且不止一个。林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对母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营地另一头的破庙——那是流民营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屋顶没塌,或许能躲一躲。
母亲会意,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眼里满是恐惧,却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孩子因为紧张,忍不住打了个嗝。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可在死寂的营地里,却格外清晰。
两头黑鳞妖獠同时转过头,血红的眼睛像两盏灯笼,瞬间锁定了草垛的方向。它们比之前那头稍小些,约莫一丈五尺高,可鳞片更黑,更亮,显然更年轻,也更凶猛。
“跑!”林砚大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手里的长刀劈向最近的一头妖獠。母亲抱著孩子趁机衝出草垛,拼命往破庙跑去。
被攻击的妖獠怒吼一声,挥爪拍向林砚,巨爪带起的腥风差点把他掀翻。林砚矮身翻滚,险险避过,同时將刚掌握的噬灵真元灌注到刀上——刀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他全力劈向妖獠的膝盖!
鐺! 火星四溅,妖獠的膝盖上只留下一道白痕,林砚却被震得虎口开裂,长刀差点脱手。他心里一沉——这两头妖獠,居然也是淬体境后期!
“来啊!畜生!”林砚故意怒吼,吸引妖獠的注意力。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只能拖延时间,等那对母子躲好。另一头妖獠果然没追,而是死死盯著林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可就在这时,林砚眼角的余光瞥见,追向母子的那头妖獠已经追到了破庙前。母亲抱著孩子刚衝进庙门,妖獠的巨爪就拍在了门框上,“咔嚓”一声,木头碎裂,整座破庙都在摇晃。
“进去!別出来!”林砚嘶吼著,转身就想衝过去,可眼前的妖獠却死死缠住他,巨爪横扫,逼得他只能连连后退。背上的旧伤被牵扯到,疼得他齜牙咧嘴,鲜血顺著伤口渗出来,染红了破布。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要被耗死。林砚咬了咬牙,突然放弃防御,任由妖獠的爪子拍向自己的胸口——就在妖獠的爪子即將碰到他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双手握刀,狠狠刺向妖獠的眼睛!
以伤换命!
噗嗤!
长刀精准地刺入妖獠的右眼,深入颅脑。妖獠发出悽厉的咆哮,身体疯狂扭动,把林砚甩飞出去。林砚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痛,感觉肋骨断了好几根,鲜血从嘴角涌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抬头看去——那头妖獠踉蹌了几步,轰然倒地,抽搐著没了气息。
可还没等他鬆口气,破庙里就传来了母亲的尖叫:“小宝——!”
林砚猛地转头,只见另一头妖獠已经拆毁了半个庙门,爪子探进去,抓住了孩子的一条腿,正往外拖。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母亲死死抱著孩子的另一条腿,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却还是被妖獠一点点往外拽。
“放开他!”林砚挣扎著爬起来,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木樑,用尽全身力气衝过去,狠狠砸在妖獠的后脑上。木樑应声断裂,妖獠吃痛,鬆开了爪子,愤怒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砚——它被彻底激怒了。
妖獠放弃了破庙里的母子,一步步走向林砚。它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像是在玩弄猎物。林砚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倒塌的窝棚废墟,已经无路可退。
妖獠低吼一声,猛地挥爪——太快了,快得林砚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勉强侧身,可右肩还是被利爪贯穿,尖锐的指甲从肩膀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將他钉在了一根断裂的木桩上。
钻心的剧痛传来,林砚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鲜血顺著木桩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耳边只剩下妖獠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要死了吗
他看向破庙,母亲抱著孩子,泪流满面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孩子也在哭,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对不起还是没能救下你们
视野渐渐被黑暗吞噬,就在这时——
胸口!灼热!爆发!
仿佛有座火山在体內甦醒,灰黑色的能量从印记中狂涌而出,瞬间充斥四肢百骸。那能量冰冷、霸道,带著吞噬一切的欲望,所过之处,断裂的肋骨传来麻痒的感觉,被贯穿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疼了。
林砚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股能量强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双眼变成了深邃的灰色,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活。妖獠正要抽出爪子,给他最后一击,林砚的双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了那只贯穿肩膀的妖爪。
妖獠愣住了,它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林砚的手中传来——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从生命层次上的掠夺。它的气血、它的灵核、它苦修数十载的修为,都在以恐怖的速度被抽离,顺著爪子涌入林砚体內。
“吼——!”妖獠惊恐地想要抽回爪子,却发现林砚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它的鳞片开始失去光泽,肌肉慢慢萎缩,原本血红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林砚能清晰地“看”到,海量的暗红色气血顺著妖爪涌入自己体內,其中还夹杂著一小块破碎的、亮晶晶的晶体——那是妖獠的灵核碎片。灰黑色的能量在他体內流转,像磨盘一样將这些狂暴的气血碾碎、提纯,最终化作温顺的灰色真元,匯入丹田。丹田处的气旋疯狂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
淬体境初期中期后期!
境界在飞速飆升!同时,被贯穿的肩膀、断裂的肋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血肉蠕动,骨骼重组,新生的皮肤光滑细腻,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几个呼吸间,那头妖獠就变成了一具乾瘪的皮包骨头,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灰黑色的能量缓缓退回印记,林砚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踉蹌一步,拔出还插在肩膀上的妖爪——伤口已经完全癒合,连血跡都消失了。
破庙里,母亲抱著孩子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林砚连忙扶起她:“快走吧,这里不安全。”他护著母子俩往镇子方向走,途中內视己身——丹田处的气旋已经壮大了数倍,灰黑色的真元在其中缓缓流淌,只要再积累一段时间,就能突破到炼气境。
短短一夜,从普通人到淬体境后期。这种速度,要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大胤王朝。可林砚知道,这是机遇,也是祸根——噬灵之体绝不能暴露,否则必將引来无数覬覦和追杀。
回到镇子时,天边已经泛白,鱼肚白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残破的镇门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倒塌的木石碎屑尚未清理乾净,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赵莽正一瘸一拐地指挥著倖存的兵卒和胆大的镇民修补围墙、抬走尸首。
他昨夜被妖獠巨爪拍飞,撞塌土墙后,剧痛之下几乎昏死过去。但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强忍断骨之痛,硬是一声不吭,顺势倒在废墟里屏息装死,连妖獠从他附近经过追击林砚时,他都死死闭著眼,纹丝不动,这才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此刻他断了几根肋骨,內腑也受了震盪,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冒著虚汗,全靠两个亲信兵卒左右搀扶著才能站稳。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著一口气,嘶哑著嗓子大声呵斥那些动作迟缓或面露惧色的民夫,试图维持住镇妖司最后一点威严和秩序。
看到林砚回来,尤其是感觉到他身上那明显的淬体后期气息时,赵莽的眼神瞬间变了,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
“妖獠呢?”赵莽问,声音有些沙哑。
“死了。”林砚简洁地回答,“流民营那边还有两头,也都死了,是被陷阱反噬的。”
“你杀的?”赵莽追问,目光死死盯著林砚的眼睛。
“运气好。”林砚没多说。
赵莽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你立了大功。我会向上司稟报,给你请赏。”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林砚能感觉到,他在怀疑。
林砚道了声谢,带著那对母子去安顿——他找了间没人住的破屋,又去镇妖司领了些粮食,暂时让母子俩住下。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破屋,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噬灵真元,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脑海中,闪过妖獠死前的挣扎,闪过流民营地上的尸体,闪过那对母子劫后余生的泪水。这个世界,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保护那些想保护的人。而噬灵之体,就是他唯一的依仗。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林砚的脸上。他睁开眼,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