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冷风还在吹。
灌进车间的大门,发出呜呜的怪叫。
东渔饲料厂的生产线,第一次彻底停转。
传送带不动了。
粉碎机也不叫了。
那种常年轰鸣的机械噪音突然消失,剩下的死寂,比噪音更震耳欲聋。
令人心慌。
几十个夜班工人还聚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铲子、扳手。
他们没走。
一个个瞪着眼,看着那一群穿制服的人在厂里翻箱倒柜。
愤怒。
憋屈。
像是一群被堵在窝里的狼,想咬人,又不敢下嘴。
“都愣著干什么?”
马得胜背着手,站在高高的铁架平台上。
他居高临下,像是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
眼神冰冷,扫视著底下这群满身粉尘的苦哈哈。
“没听见命令吗?”
“工厂查封,无限期停业整顿。”
“不想进局子陪赵四的,立刻滚蛋。”
工人们骚动起来。
“凭什么封厂?”
“我们等著发工资养家呢!”
有人把扳手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响。
这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火药味。
前面的几个警察立刻握紧了警棍,往前逼了一步。
局势又要紧。
林东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浑身还在滴水,衣服贴在身上,显出消瘦却挺拔的脊梁。
他没回头。
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动作很慢。
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回去。”
声音沙哑,但在死寂的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东哥”
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回去。
林东重复了一遍。
语气更重了。
这时候硬顶,就是送死。
赵四和大壮已经折进去了,不能再让这帮兄弟填进去。
工人们红着眼。
看着林东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那是他们的一家之主,是带着他们吃肉的神。
此刻,神坛塌了。
终于。
人群松动了。
一个个垂头丧气,扔下手里的工具,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厂门外挪。
那种脚步声,拖沓,沉闷。
像是败兵的溃退。
十分钟后。
偌大的车间,空了。
只剩下几盏没关的白炽灯,惨白惨白地亮着。
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饲料发酵味,那是东渔辉煌过的味道。
现在,这味道也要散了。
“动手。”
马得胜挥了挥手。
两个工作人员拎着个红色的塑料桶走了过来。
桶里是刚调好的浆糊。
白乎乎的,冒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两张巨大的封条。
白纸。
黑字。
上面盖著鲜红的公章。
像两道催命符。
他们走到仓库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铁门前。
那个拿着大号排刷的人,把刷子伸进桶里。
搅动。
浆糊粘稠,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刷子提起来,挂著长长的白丝。
“啪!”
刷子狠狠拍在门缝上。
一下,两下。
动作粗鲁,要把那一层厚厚的浆糊糊满门缝。
刷毛摩擦著粗糙的铁皮,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尖锐。
刺耳。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黑板,刮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
一张封条贴了上去。
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
那只手掌在封条上用力抹平,挤出里面的气泡,把白纸死死地糊在门上。
然后是第二张。
从右上角,拉到左下角。
是一个巨大的“x”。
在那扇暗红色的大门上,这两道惨白的封条格外扎眼。
像是一个巨大的叉号,否定了这里的一切。
又像是一层草草裹上的裹尸布,彻底封死了东渔的生机。
浆糊顺着纸边往下流,像是一道道白色的泪痕。
林东站在五米开外。
静静地看着。
听着那“刺啦刺啦”的声音。
每一刷子,都像是刷在他心口上。
那是他的心血。
是他没日没夜守出来的江山。
现在,被两张纸,几斤浆糊,封死了。
“行了。”
马得胜走下楼梯。
皮鞋踩在钢格板楼梯上,当当当,声音空洞而嚣张。
他走到林东身边。
停下。
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嫌弃地扇了扇空气里的发酵味。
“林老板。”
“看着自己的心血归零,什么滋味?”
林东没理他。
掏出烟盒。
烟全湿了。
他捏著那根湿哒哒的烟卷,手指用力,把它捏成了碎末。
烟丝从指缝里漏下来,掉在地上。
马得胜笑了。
他很享受林东这种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背着手,开始在车间里溜达。
像个买家在逛菜市场。
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著那些机器。
进口的粉碎机,锃光瓦亮。
巨大的不锈钢发酵罐,倒映着人影。
还有那一排排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原料。
他的目光贪婪。
每看一样东西,眼皮就跳一下。
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这套设备值多少钱。
那个发酵罐如果是国营厂买,得花多少外汇。
现在,全是他的了。
只要东渔一倒,这些资产就是废铁价。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盘,把这些下金蛋的鸡,变成他马得胜的政绩。
“好东西啊。”
马得胜拍了拍那个巨大的发酵罐。
金属回音嗡嗡作响。
“可惜了,在你手里,是暴殄天物。”
“给国家做贡献,才是正道。”
他转过身,看着林东。
不再装那副官腔。
脸上露出了赤裸裸的獠牙。
“林东。”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马得胜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可以进去蹲著,甚至可以死。”
“但这厂子还得转。”
“技术,不能断。”
他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今天亲自来的真正目的。
封厂是假,抢配方是真。
东渔饲料为什么能把国营厂打得满地找牙?
全靠那个“东渔2号”发酵配方。
那玩意儿简直就是印钞机。
猪吃了猛长肉,鱼吃了不生病。
马得胜做梦都想得到那几张纸。
“把配方交出来。”
马得胜盯着林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威胁,也带着诱惑。
“只要你肯配合。”
“我可以保你不死。”
“甚至”他笑了笑,“等过两年风头过了,你也出来了,我也许还能赏你口饭吃。”
“怎么样?”
他在盘算。
盘算著怎么把林东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角落里。
刘文波缩在一台机器后面。
他是个技术员,胆子小。
看着这一幕,吓得瑟瑟发抖。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一本操作手册,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林东交给他的任务。
他看见林东笑了。
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林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
而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林东随手把手里捏碎的烟丝扬了。
碎屑在空中飘散。
他看着马得胜那张贪婪的脸。
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马厂长。”
林东开口了。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回音。
“你胃口真好。”
“吃了我的肉,还想喝我的血。”
马得胜脸色一沉。
“别给脸不要脸。”
“现在这局面,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整个滨海,没人敢保你。”
“配方在你脑子里,带进棺材也是烂掉。”
林东从兜里又摸了一根烟。
这次,是一根从地上捡的,大壮之前掉的,还没湿透。
他划着火柴。
呲啦一声。
火苗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深吸一口。
烟雾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配方?”
林东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确实在这儿。”
“想要啊?”
马得胜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林东透过烟雾,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马得胜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你敢拿吗?”
林东弹了弹烟灰。
火星落在马得胜锃亮的皮鞋上。
“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