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田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还回荡在空旷的饲料厂上空。
那台刚刚执行完“极刑”的挖掘机,还冒着热气,沾满淤泥的铲斗像是一只嗜血的怪兽,静静地停在路边。
林东站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
他的眼神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跟这个活阎王对视。
“我再问最后一遍。”
林东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人群中却如同惊雷:
“还有谁?”
人群中,两个身影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赵四和大刘,也就是跟着李宝田一起偷工减料的那两个亲戚,此刻已经被巨大的恐惧击穿了心理防线。
看着李宝田那干枯的鱼塘,那是几千块钱的瞬间蒸发,那是全家希望的破灭。
这种直观的视觉冲击,比任何语言恐吓都来得有效。
“我我有罪!!”
终于,心理素质较差的大刘扛不住了。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
“林老板!我也喂了玉米面!我也减了料!”
大刘一边磕头一边哭,“但我没换水!我真的没敢换水啊!我的虾还没死绝,还能救!求求你别排我的塘!求求你了!”
紧接着,旁边的赵四也崩溃了,跟着跪了下来:
“我也招了!我也是听了李宝田的鬼话!我是猪油蒙了心!林老板饶命啊!”
两个人跪在地上,像两只待宰的鹌鹑,浑身筛糠。
全场哗然。
虽然大家早就猜到李宝田肯定有同伙,但看着这两个平时也算条汉子的人,此刻被吓成这副德行,那种震撼是无以复加的。
林东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面无表情。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刘文波。
“刘工,去查一下他们两家的塘。”
“是。”
刘文波带着几个人,拿着仪器跑步前进。
十分钟后,刘文波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张数据单。
“老板,查清楚了。”
刘文波汇报道,声音足以让全场听见:“赵四和大刘的两口塘,氨氮轻微超标,虾体瘦弱,肠道有玉米面残留,确实存在偷工减料。”
听到这里,赵四和大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台挖掘机的轰鸣声。
“但是”
刘文波话锋一转:“水体盐度正常,说明没有偷换井水,而且因为他们胆子小,掺假的比例只有20,不像李宝田掺了50,目前的红体主要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只要立刻改回发酵料,再用点应激药,还有救。”
“还有救”这三个字,让赵四和大刘猛地睁开眼,眼里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林东接过数据单,看了看。
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不能把人都杀光。
李宝田是首恶,必须杀鸡儆猴,那是为了立威。
但这两人是从犯,而且主动自首,如果一律处死,反而会让人觉得他林东不通人情,容易引起反弹。
杀一儆百,但也得网开一面。
这才是驭人之术。
“听见了吗?”
林东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刘工说,你们的虾还有救。”
“谢谢林老板!谢谢刘工!哪怕不赚钱我们也养!只要不排塘就行!”两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东的声音依旧冷硬:
“虽然不用排塘,但你们破坏了规矩,就必须付出代价。”
“赵四、大刘,严重违反喂养规定。
“也就是说,等到卖虾的时候,除了成本,赚的钱我要拿走一半,作为罚款!”
一半利润!
周围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刀砍得也够狠的,起码得是一两千块钱没了!
“此外,”林东接着说道,“给予‘留用查看’处分,从今天起,你们两家的塘,由技术员每天蹲点监督投喂,再敢有一粒玉米面掉进塘里”
林东指了指那台挖掘机:“李宝田就是下场。”
“服不服?”
“服!心服口服!”
赵四和大刘哪还敢有半个不字?
虽然被罚了一半钱,心疼得滴血,但好歹保住了本钱,保住了剩下的那一半希望。
这已经是林东法外开恩了!
“起来吧。”
林东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滚回去喂料!要是三天内红体消不下去,不想排也得排!”
“是是是!这就去!”
两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撒丫子往自家塘口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生怕林东反悔。
这场风波,终于在“一死两伤”的结局中落下了帷幕。
经此一役,金滩村的天,彻底变了。
那台挖掘机挖开的不仅仅是李宝田的塘,更是挖开了所有村民心中那层名为“侥幸”的窗户纸。
大家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联合体里,林东就是天,他的话,比县长的命令还管用!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种令人咋舌的变化发生了。
如果你这时候走进养殖基地,你会看到一副近乎宗教般虔诚的景象。
清晨六点。
只要大喇叭一响,二十九户农户,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
哪怕外面下著刀子,也没人敢晚一分钟。
在投喂台前。
老张拿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沾满油渍的《养殖手册》,戴着老花镜,一边念叨一边操作:
“手册上说,气温低于五度,投喂量减少30那今天就得少喂一瓢哎呀不行!这一瓢多了二两!得拿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多出来的饲料抓回袋子里,那神情,严谨得像是在配火药。
而在村头的闲聊中,画风也变了。
以前大家见面问:“吃了没?”
现在大家见面问:“今儿测氨氮了吗?”
有一天,刘文波去巡塘。
他开玩笑地问正在拌料的一个大叔:“叔,要是老板明天让你们往塘里喂石头,你们喂不喂?”
那大叔停下子手里的活,一脸严肃,甚至带着点惊恐地看着刘文波:
“刘工,这话可不能乱说!老板要是真让喂石头,那肯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石头里有啥微量元素呢!别说喂石头,就是让我下去给虾磕头,只要老板说行,我就磕!”
刘文波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大叔坚定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背脊发凉,又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就是绝对臣服。
办公室里。
林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秩序井然、整齐划一的养殖基地。
那一排排蓝色的工装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忙碌著,动作标准得像是复制粘贴。
“老板,这队伍算是带出来了。”刘文波站在他身后,感慨万千。
“是啊。”
林东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气。
“野战军变成了正规军。”
“接下来,就等著春天”
“去收割那场属于我们的大胜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