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塘?!”
听到这两个字,刚刚还瘫在地上的李宝田,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排塘,那就是把水放干,把虾报废。
这意味着他这几个月的心血、投入的本钱,还有那指望翻身的希望,全都完了。
“不行!绝对不行!”
李宝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不顾地上的雪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抱住大壮的腿,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大壮!我是你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不能去啊!”
大壮虽然长得凶,但毕竟是村里长大的孩子,被这么一抱,手里的铁锹举在半空,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林东。
林东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大壮,愣著干什么?执行命令。”
见林东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李宝田知道硬来是不行了。
他眼珠子一转,心一横,使出了农村人最擅长、也最无赖的一招——“卖惨”。
“老婆子!别愣著了!快跪下!给林老板磕头啊!”
李宝田一把拽过还在旁边抹眼泪的媳妇,又拉过两个被吓傻了的孩子。
“扑通!”
一家四口,就这样整整齐齐地跪在了东渔饲料厂的大门口,跪在了林东面前。
“东子不,林老板!林爷爷!”
李宝田一把鼻涕一把泪,脑袋在雪地上磕得砰砰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猪油蒙了心,不该耍小聪明!”
“但我也是没办法啊!那饲料太贵了,我也是为了给家里省点钱,为了给娃凑个学费啊!”
李宝田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声音响彻全场:
“我就是一时糊涂!但我罪不至死啊!那一塘虾虽然红了,但还没死绝啊!还能救啊!你这一排塘,那就是要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给你跪下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这一招,太狠了。
刚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家老小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的惨状,那股子愤怒瞬间就被所谓的“同情心”给冲淡了。
这就是中国农村的逻辑:我有错,但我弱,你就得让着我。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哎呀,也是怪可怜的”
“是啊,虽然这李滑头不地道,但毕竟也没酿成大祸嘛。”
“几千块钱的本钱呢,要是真给排了,这一家子日子咋过?”
一直躲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二舅,此刻眯起了眼睛。
他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这是一个打击林东威信的好机会。
如果林东坚持排塘,那就是“冷血”、“为富不仁”;
如果林东心软了,那以后这规矩也就是个屁。
二舅咳嗽了两声,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踱了出来。
他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长辈架势,先是把李宝田扶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林东,语重心长地说道:
“东子啊,听二舅姥爷一句劝。”
“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
二舅指著跪在地上的李宝田一家,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宝田是有错,但他也是穷怕了,咱们农村人,谁家过日子不是抠抠搜搜的?为了省俩钱,动点小心思,这都是人之常情嘛。”
“再说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大家吃的,何必跟一个穷乡亲斤斤计较呢?”
二舅这一番话,极具煽动性。
瞬间就把这场关于“契约和规则”的审判,偷换概念成了“富人欺负穷人”的道德审判。
“是啊东子,算了吧。”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跟着帮腔,“让他把违约金补上,以后不敢了不就行了?”
“都是一个村住着,别把事做绝了。”
就连站在林东身后的刘文波,看到这场面,也有些犹豫了。
他是个知识分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看着那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他小声对林东说:“老板要不先罚款?把塘排了确实有点”
舆论的风向,彻底倒向了“宽容”这一边。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林东一个人身上。
此时此刻。
林东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宝田——那张看似痛哭流涕的脸上,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狡黠的得意。
李宝田在赌。
赌林东不敢犯众怒,赌林东还得顾忌自己在村里的名声。
林东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更是一种看透了这腐朽人情的冷笑。
他没有理会二舅,也没有理会那些求情的村民。
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身,视线与跪着的李宝田齐平。
“李宝田,你觉得自己很冤,是吗?”林东轻声问道。
“我我冤啊!我就是喂了点玉米面,又不是喂毒药”李宝田还在嘴硬。
“你说你是为了省钱,为了孩子?”
林东突然站起身,声音猛地拔高,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我饶了你,明天会发生什么?”
林东转过身,手指著周围那几十个同样签了合同的农户:
“如果喂玉米面没事,如果换井水没事,如果违约了只要磕个头就能算了。”
“那么明天,老张会喂,老李会喂,所有人都会喂!”
“因为大家都要省钱!大家都要过日子!”
“然后呢?”
林东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扫视全场:
“然后等到收虾的时候,收购商会发现,东海县的虾,肚子里全是玉米面!肉是散的!味道是臭的!”
“然后人家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林东,你就是个骗子!你们金滩村全是骗子!”
“到时候,牌子砸了,没人来收虾了。”
“在场的这三十户人家,谁来赔他们的钱?你李宝田赔得起吗?!”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泼在了那些正在“发善心”的村民头上。
特别是那二十七户老实守规矩的农户,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
如果李宝田这种投机取巧的人不仅没受罚,反而还能把虾卖出去赚钱,那我们这些老老实实买贵饲料的人,岂不是成了傻逼?
那这牌子要是真砸了,大家不都得跟着陪葬?
“二舅姥爷。”
林东转头看向二舅,目光如刀:
“你刚才说人之常情?”
“那我告诉你,在我这里,规矩大于人情。”
“我创建联合体,是为了带大家赚钱,不是为了开善堂,更不是为了纵容无赖。”
“今天这个口子要是开了,这个联合体,明天就得散伙。”
说到这里,林东不再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跪在地上的李宝田,背对着那群还在犹豫的村民,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决绝的手势——
“大壮。”
“不用废话了。”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