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金滩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晦气。
那是一种混合著死虾的腐烂味、廉价烧纸的烟火味,以及绝望的叹息声。
全村跟着陈大光养虾的那十几户人家,这次算是彻底赔了个底掉。
原本指望着发财的虾塘,现在成了一坑坑发臭的红水。
陈大光这几天日子过得像老鼠。
为了躲二舅和三姨夫的追债,他不敢回家,白天就躲在虾塘边的破窝棚里,晚上才敢出来透透气。
窝棚里全是空酒瓶子,苍蝇嗡嗡地乱飞。
陈大光蜷缩在满是油污的被褥里,手里攥著半瓶劣质散白,眼睛红得像刚吃了死人肉的野狗。
“凭什么凭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窗户缝隙。
透过那条缝,能看到几十米外,林东的养殖场。
那是整个金滩村唯一的一抹亮色。
高大的围墙,紧锁的大铁门,哪怕是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里面增氧机那“哗哗”的打水声。
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是生命跳动的声音。
这声音每响一下,就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陈大光的胸口上。
“全县都死绝了连国营场都死绝了凭什么你林东不死?”
陈大光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生疼,也烧得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不信这是技术。
在他那狭隘而扭曲的世界观里,这世上的福气是守恒的。
全村人的虾都死了,只有林东的活着,那一定是因为林东把全村的“福气”都吸走了!
甚至,是他把灾祸转嫁给了大家!
“对肯定是这样”
陈大光猛地坐起来,眼神阴鸷得吓人,“那黑水那塘像墨汁一样的黑水那是正常的虾塘吗?那就是个毒池子!”
一个恶毒至极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心底钻了出来。
既然我活不成了,那你林东也别想独活。
我要让你那塘虾,给我的死虾陪葬!
当天傍晚,村口的大榕树下。
这里是金滩村的消息集散地,一群愁眉苦脸的村民正聚在一起,唉声叹气地讨论著这次瘟疫。
“造孽啊,听说隔壁村的老李头,因为虾死光了,昨天喝农药走了。”
“谁说不是呢,这瘟神太厉害了,谁也躲不过去啊。
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浑身酒气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瘟神?”
陈大光嘿嘿怪笑两声,一屁股坐在磨盘上,“你们真以为这是天灾?真以为是瘟神路过?”
众人一看是陈大光,原本想骂他,但看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有点发憷。
“大光,你这话啥意思?”一个赔了钱的本家嫂子问道。
“啥意思?”
陈大光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神叨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全县的虾塘水都是清的,只有一家是黑的。”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西边林东的塘口。
确实,那茶褐色的水,看着是挺怪异。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陈大光瞪大眼睛,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那是‘蛊’!”
“那是林东从外面学来的邪术!他那水里养的根本不是虾,是‘蛊虫’!他把那死鱼烂虾倒进缸里发酵,那是为了炼毒!”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有明白人皱眉道,“人家那是发酵饲料。”
“发酵饲料?呸!”
陈大光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乱飞,“谁家饲料是那个味儿?酸臭酸臭的!那分明就是在养毒!你们想想,为什么全村的虾都死了,就他的没事?”
“因为毒源就在他那儿!”
陈大光站起来,挥舞着手臂,像个疯癫的传教士:
“就是他那塘黑水,把方圆百里的瘟气都吸过来了!他用咱们全村的虾命,去祭他那一塘子鬼东西!这叫‘损人利己’,这叫‘借命’!”
这番话要是放在后世,那就是笑话。
但在1982年的农村,在大家都遭遇了灭顶之灾、急需一个宣泄口的时候,这种封建迷信的谣言,却有着可怕的煽动力。
村民们的脸色变了。
恐惧和愤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陈大光见状,又加了一把火:
“你们以为光死虾就算完了?”
他指著村里几户有小孩的人家,语气阴森:
“那是一塘子毒水啊!现在风往村里吹,那毒气天天往咱们肺里钻!你们没发现最近村里的狗都不叫了吗?没发现小孩子最近总咳嗽吗?”
“再这么下去,死的就不光是虾了!那就是咱们村的猪、咱们村的鸡,甚至是咱们村的娃!”
“啊?!我的娃这两天确实有点发烧”一个妇女听了这话,吓得脸都白了。
“那就是被林东那毒气熏的!”
陈大光大吼一声,“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他为了发财,在村里养蛊,这是要害死咱们全村人啊!”
“乡亲们!咱们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害死吗?”
“不能!”
“这林东太缺德了!”
“我说我家猪怎么不吃食了,原来是他在搞鬼!”
恐惧迅速转化为了仇恨。
在陈大光的煽动下,村民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对象。
而那塘看起来“诡异”的黑水,和那个赚得盆满钵满的林东,就是最好的靶子。
“走!找他算账去!”
“对!让他把那毒水放了!”
“不开闸,咱们就砸了他的塘!”
陈大光看着群情激愤的人群,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
林东。
你不是牛逼吗?你不是懂科学吗?
我倒要看看,在几十号拿着锄头的乡亲们面前,你的科学顶个屁用!
今天,我就借这股“民意”,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让你那塘金贵的虾,全都变成臭水沟里的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