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恒隆广场出来,夜色深了。
商圈的灯火在身后远去,眼前是一条铺满落叶的老街。
孙福两手拎着几个购物袋。
“孙总监。”
周瑾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发梢被晚风吹得有点乱。
“刚才演的不错。”
她指了指孙福手里提着的袋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连挪用公款这种理由都想得出来,我是不是该夸你反应快?”
孙福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在柜姐面前装阔的劲头散了,一股凉意爬上后背。
他干笑了两声,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嗨,那不是被逼急了吗。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不能让人看扁了你这个导演。”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从那张黑卡上引开。
“不过周导,回去我那检讨书能不能少写点?八千字实在是要不打个折,八百?”
周瑾看着他讨价还价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看在你为了维护公司形象不惜犯罪的份上,检讨书免了。”
她转过身,背着手继续往前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不过这钱,咱们得想办法尽快还给王总。明天我就去把那几个理财赎回来。”
孙福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不用还”咽了回去。
算了。
这个时候解释不清。
哪怕说自己去卖肾了,也比说那是自己的零花钱要有说服力。
两人顺着街道慢慢的走着。
这一片是魔都的老城区和新区的交界处。
左边是周瑾住的职工宿舍楼,墙角爬满了爬山虎。
右边仅仅一墙之隔,就是滨江一号。
几栋玻璃幕墙的高楼矗立,映出黄浦江的夜景。那里的屋价在魔都也是数一数二的,每扇窗户后面,住的都不是一般人家。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周瑾放慢了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红砖墙,落在那栋最高的楼王顶层。
那里亮着灯。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听说那套顶层复式,被人两个亿买走了。”
周瑾像是闲聊,又像是随口一问。
“最近好像在装修,每天叮叮咣咣的。你说,住在那里面的人,得是什么样?”
孙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他的房子。
准确说,那是他为未来的女主人准备的家,正让人连夜赶工装修。
看着那盏在夜空中亮得扎眼的灯,孙福手心冒汗。
太高调了。
这灯怎么开这么亮?也不知道省电费。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负责装修的工头,脸上随即换了一副不屑的表情。
“切,有什么好的。”
孙福撇了撇嘴。
“周导,你别看它外表光鲜,其实这种房子住着最受罪。”
周瑾挑了挑眉:“受罪?”
“那是啊!”
孙福来了劲,把手里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开始了他的表演。
“你想啊,住那么高,几十层楼。平时买个菜,等电梯都得等半小时。要是赶上早高峰,还没下楼呢,咱们生煎都吃完了。”
“还有啊,江边湿气大。”
他煞有介事的揉了揉膝盖。
“住在这种江景房里,看着是浪漫,其实全是水汽。时间长了,容易得老寒腿、风湿病。这都是我在网上看那些业主哭诉的,真的。”
周瑾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吗?我看网上说,那可是全屋恒温恒湿系统。”
“广告!那都是开发商的广告!”
孙福大手一挥。
“现在的开发商坏的很。再说了,那种豪宅,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你看咱们这宿舍区。”
他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老楼,又指了指楼下那个正在收摊的烤红薯大爷。
“出门就能闻见烤红薯味儿,隔壁王大妈炒菜稍微放多点辣椒,你都能打个喷嚏。这叫什么?这叫烟火气!这叫生活!”
“住在那种四面都是玻璃的房子里,除了看那几艘破船来回跑,还能干啥?又孤独又冷清!”
孙福越说越起劲,仿佛那个买了顶层复式的业主就是个大冤种。
就在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孙福也没多想,掏出手机就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大嗓门,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电钻和锤子的声音。
因为环境太吵,对方几乎是在吼。
“孙总!我是老陈啊!装修队的老陈!”
那个声音太大,在寂静的街道上,连周瑾都听得一清二楚。
孙福的手一抖,下意识的想去捂住听筒,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陈的大嗓门还在继续嚷。
“您订的那个义大利进口的大浴缸!就是那个两米乘两米五的!电梯塞不进去啊!”
“我和兄弟们量了半天,窗户倒是能进,但是得拆窗框!还得租个大吊车从外面吊上来!”
“您看这吊车的费用”
孙福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义大利进口浴缸。
两米五。
吊车。
这几个词钻进耳朵,他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周瑾站在两米开外。
她看着孙福,眼睛眨了眨,神情似笑非笑。
“浴缸?”
“吊车?”
她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孙福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猛的把手机拿离耳朵,对着屏幕大吼一声:
“什么浴缸?!我不买浴缸!我也没买保险!”
“你们这些骗子能不能专业点?我还在租房子住呢,哪来的地方放两米五的浴缸?你看我像买得起吊车的人吗?!”
吼完,他飞快的挂断电话,拉黑,关机。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周瑾,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现在的诈骗电话,真是太猖狂了。”
他用力拍了拍大腿。
“不但知道我姓孙,还编这种离谱的剧本。还义大利浴缸?我平时洗澡都用塑料盆!真是毫无逻辑!”
“你说是不是,周导?”
周瑾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那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刚才那一通表演累的。
她没有拆穿他。
只是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
顶层的灯光依旧亮着,隐约还能看到人影晃动,大概是老陈正带着兄弟们在研究怎么把那个浴缸吊上去。
过了许久,周瑾才收回目光。
“是挺离谱的。”
她轻声说。
“不过孙福,其实我并不羡慕住在那里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孙福的眼睛,路灯的光晕在她的瞳孔里闪动。
“房子大不大,浴缸是不是义大利的,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孙福下意识的问,心跳还有些乱。
周瑾笑了笑,眼神变得很柔和。
“重要的是,即使房子很小,但有一扇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冬天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把被子晒的暖烘烘的。”
“然后,有一个人能陪我坐在窗户边,哪怕只是喝杯白开水,发发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那才是我想要的家。”
孙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穿着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旧了的帆布鞋,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和陈旧的街道。
但那一刻,她的眼神,让孙福看得有些失神。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高耸的大楼。
那个正在装修的顶层复式里,正对着江面和朝南的方向,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
那是他在设计图纸上改了无数次,专门留出来的区域。
周瑾。
你要的窗户,我有。
你要的阳光,我会把每天清晨的阳光都留给你。
等装修好了,那个该死的浴缸也安顿好了,到那一天
我就在那扇窗户前,向你求婚。
“走吧,回去了。”
孙福重新拎起地上的购物袋,声音沉稳了不少。
“明天还要排练呢。”
“嗯。”
周瑾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孙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瑾。
“对了,周导。”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
孙福挠了挠头,试探的问道。
“如果以后咱们那个带阳光窗户的家,不小心大了那么一点点,比如有两层楼那么高。”
“你应该也不介意吧?”
周瑾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明明坐拥亿万家产,却小心翼翼的询问的男人。
她真的很想告诉他:
孙总,只要是你,就算那是你刚才吐槽的玻璃笼子,我也认了。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带着笑意的调侃。
“那就要看那一层楼的电梯费,你付不付得起了。”
“付得起!绝对付得起!”
孙福立刻表态,拍著胸脯。
“哪怕去搬砖,我也要把电梯费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