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
去往莫干山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考斯特中巴车在前面开路,车屁股上贴著“即兴工坊团建专车”的a4纸,被风吹的哗哗响。
跟在后面两百米处的,是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
车窗关的很严实,隔绝了外面的风噪。车内放著周杰伦的《简单爱》,音量不大不小。
孙福握著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内后视镜。
后座上,金毛元宝正把那一身九十斤的肉铺在真皮座椅上,睡的昏天黑地,哈喇子流了一滩。为了这次出行,孙福特意给它洗了澡,但这货一上车就呼噜声打的比发动机还响。
副驾驶上坐着周瑾。
她把座椅稍微调低了一些,手里抱着那个粉红色的保温杯——孙福送的,现在成了她的随身物品。
“这车”
周瑾伸手摸了摸车门内侧的实木饰板,问道,“是不是挺贵的?我看那个音响好像是宝华韦健的。”
孙福心里咯噔一下。
这辆车是他车库里最不起眼的一辆了。为了不显得太张扬,他特意没开那辆必须加98号油的卡宴,也没开那辆只有两个座的法拉利。选这辆沃尔沃,就是觉得它看着稳重,像个过日子的车。
没想到周瑾不仅懂戏,还懂车。
“公司的。”
孙福面不改色的扯谎,“袁总的车。我那是辆破大众,怕把你和元宝颠坏了,特意跟他借的。袁总这人你也知道,好面子,车必须得配好的,不然出去谈生意压不住场子。”
远在公司加班的袁州打了个喷嚏,莫名背了一口锅。
“我就说嘛。”
周瑾点点头,信了,“袁总那种精英范儿,确实得配这种车。不过这车里没有烟味,挺干净的。”
“那是,袁总平时可爱惜了。”孙福赶紧转移话题,“你晕车要是难受就睡会儿,到了服务区我叫你。”
“不困。”
周瑾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离开魔都,视野逐渐开阔起来。两边是连绵的青山和成片的竹海,绿的让人眼睛舒服。
“其实我也不太想坐大巴。”
周瑾突然说,“夏小满太吵了。她在车上组织唱k,还要玩狼人杀。我要是在那车上,估计没到莫干山就得先神经衰弱。”
孙福乐了:“所以我才要借这辆车。那是团建,可不是去渡劫。咱们这种上了年纪的,还是安静点好。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你才上了年纪。”周瑾白了他一眼,“我这是为了保存体力,晚上还要改剧本。”
车子拐进山区,路开始变得弯弯绕绕。
孙福的车技很好。过弯的时候既稳又顺,连后座上的元宝都没被晃醒。
“技术不错啊。”周瑾夸了一句,“老司机?”
“那是。”孙福得意起来,“以前在蒙城老家,我经常开着我爸的三轮车去进货,练出来的。”
差点说漏嘴开着越野车去戈壁滩撒野的事。
提到老家,车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这时候,孙福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太后(李晓华)。
内容很简单:【到了发定位。记得给人家姑娘买水。别抠抠搜搜的。】
孙福瞄了一眼,手一抖,差点压实线。
周瑾也看到了那个备注。
“太后?”周瑾挑了挑眉,“你妈?”
孙福尴尬的挠了挠头:“嗯。我在家没什么地位,我妈是家里的一把手,人称李太后。”
“看得出来。”周瑾笑着指了指屏幕,“连买水这种事都要远程遥控,管的挺细啊。”
“别提了。”
孙福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我妈是中学语文老师,还是那种带了二十年班主任的狠角色。你知道从小在这种家庭长大是什么体验吗?”
周瑾来了兴趣,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向孙福:“什么体验?”
“就是没有任何隐私。”
孙福腾出一只手比划着,“我上初中的时候,给隔壁班女生写情书。写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夹在书里准备带去学校。结果出门前被我妈截获了。”
“然后呢?挨揍了?”周瑾问。
“要是挨揍就好了。”
孙福回想起来,一脸痛苦,“她把那封情书拿出来,当场给我批改。这里这句比喻不恰当,那里那个成语用错了,还有两个错别字。最后还在信封上打了个分:59分,不及格,重写。”
“噗哈哈哈哈!”
周瑾没忍住,笑的前仰后合,手里的保温杯都快拿不住了。
“真的假的?”周瑾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也太硬核了。”
“这算什么。”
孙福看她笑的开心,自己也跟着放松下来,继续爆料,“最恐怖的是每个寒暑假。别的孩子都在玩,我在家背古文观止。我只要一开电视,哪怕声音调到最小,我妈都能在卧室里听见。她那种眼神,透过门缝看过来,是自带x光的。”
“这叫血脉压制。”周瑾总结道。
“对,就是血脉压制。”孙福点头,“到现在我看见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妇女,腿肚子还转筋。”
笑过之后,周瑾看着孙福的侧脸。
听他说了这些事,她觉得孙福这个投资人一下子亲近了不少,不再那么神秘,反而像个有点憨厚、有点怕妈的邻家大男孩。
“其实”
周瑾收起笑容,看着窗外的竹林,“我也差不多。”
孙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我看你挺有主见的啊。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你。”
“那是叛逆期留下的后遗症。”
周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爸是基层干部,管街道办的。他在单位管人管习惯了,回家就把我和我妈当成辖区居民管。”
“吃饭不能吧唧嘴,坐着必须挺直腰,筷子没动长辈不能动。”周瑾学着她爸的口气,“每天晚上七点必须看新闻联播,看完还要我写心得体会。三百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孙福听的直嘬牙花子:“三百字?太狠了吧。我妈也就是让我背背唐诗。”
“所以我从小就想逃。”
周瑾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想做喜剧,想在舞台上大喊大叫,想穿奇装异服,就是想反著来。因为这事儿,我爸差点跟我断绝关系。这一次出来创业,我是立了军令状出来的。要是混不出名堂,就得回去考公务员,去街道办接他的班。”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后座元宝翻身的动静。
孙福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没想到,看着挺有主见的周导,背后也有这种烦恼。考公务员这事,对他俩来说都挺头疼的。
“巧了。”
孙福轻声说,“我妈也让我考公务员。她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不考就是不务正业。”
“那你考吗?”周瑾问。
“我不考。”
孙福回答的很干脆,“我有我自己的活法。虽然我现在看着像是个混日子的,但我知道我想干什么。”
他转过头,深深的看了周瑾一眼。
“就像你知道你想做喜剧一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没什么火花闪电,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原来,大家都是在想办法摆脱家里的安排,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原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
“孙福。”
“嗯?”
“你这个投资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周瑾说。
“哪不一样?是不是比想象中更帅?”孙福又开始贫嘴。
“不是。”
周瑾摇摇头,嘴角带着笑意,“是更真实。本来以为你们这些搞资本的,都是那种喝露水长大的神仙。没想到也是被亲妈拿着鸡毛掸子打大的凡人。”
“那必须的。”
孙福松了口气。
这么一来,自己总算不是那个神秘的投资人了,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这感觉不错。
前面出现了服务区的标志。
“休息一下吧。”孙福打了转向灯,“我看元宝快被自己的呼噜声呛死了,得让它下去放放水。”
车子驶入服务区。
虽然是工作日,但服务区里车不少。
孙福停好车,从后座把还迷糊著的元宝拖下来,给它套上牵引绳。
周瑾也下了车,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明媚。
两人牵着狗,并肩往便利店走。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男的高大帅气,女的身材高挑,扎着马尾,很有气质。中间还牵着一条憨头憨脑的大金毛。
这组合,看着就像小两口带个狗儿子出来玩。
“哎,那狗真好看。”路边一个吃烤肠的大妈指著元宝说,“小伙子,这狗跟你女朋友一样好看。”
孙福:“”
周瑾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的想解释:“阿姨,我们不是”
“谢谢阿姨!”
孙福抢先一步,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顺手把元宝往周瑾那边拽了拽,“这狗随她,眼睛大。”
周瑾瞪了他一眼,在底下悄悄掐了他胳膊一把。
“疼疼疼”孙福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进了便利店。
孙福直奔饮料区。
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又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瓶草莓味的酸奶。
走到收银台,周瑾正拿着两根烤肠在付钱。
“给元宝一根,它刚才看那个大妈吃烤肠,口水都快滴鞋上了。”周瑾把剥好的烤肠递给蹲在地上的元宝。
元宝两眼放光,一口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败家玩意儿。”孙福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酸奶递给周瑾。
“喏,太后旨意。”
周瑾接过来,冰凉的瓶身上还挂著水珠。
“你也喝这个?”
“我不喝。”孙福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我是纯爷们,只喝水。那是专门买来堵太后的嘴的,省的她又要视频查岗。”
周瑾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两人回到车上。
距离莫干山还有不到一小时的车程。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周瑾没有再睡觉。
她拿着手机,好像在回消息,过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屏幕亮给孙福看。
“刚才夏小满发消息,说他们在车上玩成语接龙。你也来一个?”
孙福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是夏小满发的:【一心一意】。
“这简单。”孙福想都没想,“意乱情迷。”
“迷途知返。”周瑾接的很快。
“返返璞归真。”
“真心实意。”
“意”孙福卡住了,“怎么又是意?这成语接龙是鬼打墙吗?”
周瑾笑着看他吃瘪的样子。
“意味深长。”周瑾替他接了。
“长长久久。”孙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长长久久。
这个词说出口,车里一下安静了,气氛有点怪。
周瑾收回目光,低头喝酸奶,假装没听懂里面的意思。但她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孙福握著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他看着前方的山路,心里也跟着绕来绕去。
他明显感觉,周瑾没有排斥这个词。
车子穿过一个隧道。
灯光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黑暗中,孙福悄悄看了一眼周瑾的侧影。
如果不做什么富豪,不管那些复杂的生意,就这样开着车,带着她和狗,一直在这山路上开下去,好像也不错。
这就是普通人的幸福吗?
“孙福。”
“嗯?”
“前面就是莫干山了。”周瑾指著前方出现的指示牌。
“看见了。”
“这几天”周瑾顿了顿,“如果你不忙的话,我想跟你聊聊下一个剧本。关于关于两个不想考公务员的人的故事。”
孙福微微一笑,一脚油门,车子轻快的冲出了隧道,迎接满眼的阳光。
“好啊。我当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