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组上台的是三个男生。
看打扮像是刚下班的程序员,格子衬衫虽然没扎进裤腰里,但那种长期面对电脑的驼背是藏不住的。
大熊从观众席里讨了个词儿,相亲。
这词一出,台下就是一阵坏笑。
这三个男生显然没少经历过这事儿,演起来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一个演挑剔的丈母娘,一个演唯唯诺诺的男方,还有一个负责搅局的服务员。
“你有房吗?内环以内的那种。”
“阿姨,我有我有这颗爱您的心。”
“心能当饭吃吗?能抗八级台风吗?”
台下笑得稀稀拉拉。
孙福坐在后排,两条长腿有些憋屈的伸在过道里。他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种段子,太常见了。
虽然真实,但演得有点干。那个演丈母娘的男生用力过猛,嗓子都喊劈了,唾沫星子在追光灯下乱飞。
孙福换了个姿势,屁股底下的塑料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
他有点想看手机了。
这感觉就像花了大价钱去吃米其林,结果端上来一盘拍黄瓜。虽然黄瓜是新鲜的,但这心里总觉得差点意思。
接下来的两组,一组演了在地铁上想放屁怎么办,另一组演了被老板发现在厕所带薪拉屎。
都挺生活化的。
但也都很闹腾。
为了博笑声,演员们在地上打滚还互扇耳光,甚至有个哥们儿把鞋脱了当电话打。
台下的观众倒是很买账,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刚才还在骂甲方的格子衫男生,这会儿已经笑得眼镜都歪了,拼命的拍大腿。
孙福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
这种纯粹靠审丑和夸张肢体动作带来的快乐,很难戳中他。
他甚至开始走神。
“好!感谢前面几组演员的精彩表演!”
大熊重新跳上舞台,手里拿着块毛巾擦汗。
“觉得不过瘾是吧?觉得刚才那几个歪瓜裂枣辣眼睛是吧?”
台下一片起哄声:“是——!”
“那就对了!好戏都在后头呢!”
大熊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声音突然压低。
“接下来这一组,是我们即兴工坊的王牌。也是很多老观众今晚守在这里的原因。”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侧幕。
“让我们掌声有请,脑洞大开队!队长,周瑾!”
掌声明显不一样了。
刚才那是礼貌性的鼓掌,或者是看热闹的起哄。
现在的掌声,带着期待跟粉丝见到偶像的热情。
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孙福旁边的那两个女生立马坐直了身子,把手机举了起来,虽然刚才大熊说了不让录像,但显然这时候没人管得了。
孙福也被这气氛感染,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舞台。
四个人走了出来。
两男两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应该就是周瑾。
孙福愣了一下。
谈不上多惊艳。
她没化妆,或者说化了那种直男根本看不出来的淡妆。
穿着一件优衣库随处可见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随意的扎了个丸子头,有些碎发散在耳边。
这就完了?
没亮片裙,没恨天高,甚至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把她扔进现在的步行街,那就是一滴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但很奇怪。
当她站在那黑漆漆的舞台上,站在那束有些昏黄的追光灯下时,你的眼睛就是离不开她。
她站得很松弛。
不像前面那几组演员,上台时肩膀是紧的,眼神是飘的,急着想逗笑观众。
她那样子,像是刚吃完晚饭出来遛弯,顺便上台溜达一圈。
“大家好,我是周瑾。”
她拿起麦克风,声音不大也不尖锐,是那种很舒服的中低音。
“今天想看点什么?”
她没等大熊cue流程,直接问台下。
台下的喊声乱成一锅粥。
“外星人!”
“前男友!”
“只有大熊受伤的世界!”
周瑾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第二排一个举手举得最高的大叔身上。
“大哥,您说。”
大叔憋红了脸,吼了一嗓子:“我想看有钱人和乞丐!”
全场爆笑。
这反差确实大。
周瑾点点头:“行,有钱人和乞丐。这题有点意思。”
她转过身,跟身后的三个队友围成一圈,低声商量了几秒钟。
这是即兴喜剧的惯例,只有几秒钟的准备时间。
“好,开始。”
周瑾转过身,打了个响指。
灯光变暗,只留下一束顶光。
一个身材瘦高的男演员抢先一步走了出来。他大概是想演那个有钱人,但他显然太紧张了。
他挺著胸,双手叉腰,大声说道:“哈哈!我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我的钱多得可以可以”
卡壳了。
这种即兴现场最怕的就是卡壳。
男演员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眼神开始慌乱,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台下的观众开始骚动,有人发出了嘘声。
就在这时。
周瑾动了。
她没有去抢救那个男演员的台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
她只是慢慢的,慢慢的蹲了下去。
她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用一种特别清澈又带着点困惑的眼神看着那个卡壳的男演员。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剧场里传得很远。
“您的词儿要是想不起来了,能施舍给我一句吗?我正好缺一句能听懂的人话。”
“轰——”
台下炸了。
这个包袱抖得太响了。
既化解了队友的尴尬,又瞬间立住了自己乞丐的人设,还顺带嘲讽了一波刚才那句尴尬的开场白。
那个男演员也反应过来了,顺坡下驴。
“给你!都给你!有钱人的烦恼就是话太多!”
戏接上了。
孙福原本靠着椅背,这会儿身体却不自觉的坐直了。
有点意思。
接下来的五分钟,完全是周瑾的个人秀。
她演的这个乞丐,不是那种凄惨又脏兮兮的形象。
她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虽然什么都没有,但你仿佛能看到她手里拿着个破碗。
那个演有钱人的男演员试图用钱羞辱她。
“给你一百万!把你这个位置让给我!我要在这里盖个厕所!”
周瑾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都没看那并不存在的支票。
“一百万?能在上面盖个带wifi的厕所吗?如果没有wifi,我也拉不出来啊。”
台下又是一阵笑。
“那我给你一千万!你给我学狗叫!”
周瑾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先生,您这一千万是现金还是转账?转账的话要收手续费,现金的话太沉我搬不动。要不您直接把狗牵来,我教它说人话?”
绝了。
孙福忍不住在心里喝彩。
这姑娘的反应太快了。而且她的梗不是恶俗烂梗,透著一股四两拨千斤的机灵劲儿。
剧情推进到最后。
有钱人发现自己的钱买不到快乐,也买不到这个乞丐屁股底下那块所谓风水宝地的安宁。
男演员颓废的坐在地上,问了一句:“为什么?我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没你快乐?”
戏到这儿,算是个升华了。
通常这时候,演员会说一些煽情的大道理,什么金钱不是万能的之类。
孙福有些担心。
一旦开始说教,这就垮了。
周瑾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走到那个男演员面前,并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弯下腰,视线和他平齐。
“因为你总想着用钱把这世界填满。”
周瑾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空荡荡的舞台。
“但这儿,和这儿,本来就是空的。空的才能装东西啊。你塞满了钱,风就吹不进来了。”
说完,她咧开嘴笑了。
灯光正好打在她的脸上。
那不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职业假笑。
也不是那种为了媚俗而挤出来的笑。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甚至挤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鼻头微微皱起,嘴角的弧度大大的,毫无保留。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没心没肺的坦荡。
还有一种看透了一切却依然热爱这破烂世界的通透。
就跟那天晚上,在漆黑夜空中突然炸开的那朵最大的金色烟花一样。
只不过烟花是冷的。
这个笑容是热的。
孙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重重的锤了一拳。
不是疼。
是一种酥麻。
这种酥麻感顺着脊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指尖发颤。
周围的掌声欢呼声跟口哨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上那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笑得一脸灿烂的姑娘。
这就是夏小满说的真的。
这就是他对着老天爷喊的活的。
孙福下意识的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面,沉睡了二十三年的心脏,突然醒了,开始疯狂的蹦迪。
咚咚咚。
比刚才那个低音炮还要响。
这就是心动吗?
这也太草率了吧?
就因为一个笑?
孙福想要嘲笑自己是个肤浅的男人。
但他挪不开眼。
就跟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快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
你不会去分析水的矿物质含量,也不会去管装水的碗是不是破的。
你只想一头扎进去。
台上的灯光灭了。
周瑾鞠躬下台。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孙福还保持着那个按著胸口的姿势,跟个雕塑似的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