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下就安静了。
能听见的只有元宝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跟奶茶滴答滴答掉草地上的动静。
黑色的珍珠一颗接一颗滚过她锁骨,弄脏了黑色的吊带裙。甚至有一颗就挂在她耳垂边上,晃晃悠悠的。
孙福觉得自个儿天灵盖都在冒烟。
他活这么大,丢人的事没少干,小学尿裤子让全班看,第一次相亲叫错人名。
但没哪次跟现在一样,想直接原地去世。
这哪是尴尬,这就是社死现场。
“那个”
孙福搓着手,脚指头在拖鞋里感觉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他想上去帮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帮哪儿啊?
擦脸?不合适。
擦锁骨?流氓。
擦裙子?纯找死。
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除了车钥匙跟手机,连张纸都掏不出来。
夏小满终于动了。
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的厉害。那颗挂耳垂边的珍珠终于撑不住,啪嗒一声掉她肩膀上,跟着就顺势滑进了领口。
顺着皮肤滑了进去。
硬了,夏小满的拳头硬了。
她抬起头,一把摘下脸上还在滴答奶茶的墨镜。
墨镜下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眉眼英气鼻梁高挺。就是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火都快烧起来了。
“这就是你说的”
她咬著后槽牙,举起满是黏液的右手,指著还蹲地上傻乐的元宝。
“热情?!”
孙福吞了口唾沫。
“它平时不这样,真的。”孙福连忙解释,“它就是太想交朋友了。”
“汪!!”
元宝好像听懂了主人的夸奖,尾巴摇的更欢了。它甚至还想往前凑,闻闻夏小满身上那股甜味。
“你别过来!!”
夏小满猛地往后一跳,马丁靴踩草地上,差点崴了脚。
“管好你的狗!!”
孙福赶紧一把勒住元宝的脖子,把这闯祸的玩意儿按在原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孙福一边按著狗,一边看着夏小满,“您车上有纸没?或者毛巾也行?先擦擦吧,这黏糊糊的太难受了。
夏小满瞪他一眼,转身砰一声拉开大g车门。
她从副驾抽出一大包湿巾又拿了卷纸,往引擎盖上一扔,就开始擦身上的奶茶渍。
边擦边骂。
“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好不容易出来看个烟花,被狗撞一身奶茶。”
“全糖的!这得多黏啊!”
孙福就站边上,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手脚都没处放。
那只叫雪球的博美终于缓过神。
它从车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那个金毛被制服,胆子稍微大了点。
“汪汪!”
它冲元宝叫了两声,声音又尖又细。
元宝也不生气,歪头看它,舌头耷拉在外面,哈喇子流了一地。
夏小满擦了足足五分钟。
奶茶渍是擦的差不多了,但衣服也湿透了。黑布料紧紧贴在身上,看着特别狼狈。
空气里都是焦糖奶茶的甜味。
夏小满把最后一张湿巾扔地上,长出了口气。她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车头上,开始打量孙福。
她的目光把孙福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t恤,大裤衩,还有一双沾了泥的人字拖。
这身行头,再配上这只傻狗。
标准的小区遛弯大爷配置。
这人要是不看这身打扮,光看脸跟身材的话,倒是个帅哥。
“说吧,怎么赔?”
夏小满挑了下眉毛,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就等著看这男人的反应。哭穷?耍赖?还是装傻充愣?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您开个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不慌。
“衣服裤子跟鞋,还有洗车费,”孙福指了指引擎盖上的奶茶点子,“以及精神损失费。只要合理,我现在就转给您。”
夏小满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她又打量了孙福一眼。这人不像是装的,那股子底气装不出来。
“口气不小啊。”
夏小满嘴角一勾,“你知道我这身衣服多少钱吗?”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吊带裙。
“这可是嗯,国外那个什么牌子的走秀款。”
她故意说的含糊,想诈一诈孙福。
孙福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好歹在光影传媒混了一年多,算个资深设计师,对时尚品牌门儿清。
这姑娘身上的裙子,虽然被奶茶给弄脏了,但版型剪裁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要是没看错,应该是alexander wang的当季新款,一条裙子奔著三四千去了。
对于普通工薪阶层来说,这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对于孙福来说,也就是那一串数字后面抹个零头的事。
“我知道。”孙福点点头,“四五千的样子吧。加上裤子跟鞋,一万块够不够?”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支付界面。
“不够的话两万?”
夏小满这回是真惊了。
她眼睛瞪老大,看着眼前这个穿人字拖的男的。
一万?两万?!
说得跟一两块钱似的。
现在的人都这么富了吗?
看孙福那认真的样子,夏小满突然觉得没劲了。
她本来还想逗逗这个冒失鬼,发泄下心里的火气。结果人家这副我有钱你随便赔的架势,反而让她不好意思发作。
而且,这人的态度太诚恳了。
那股子诚恳里有种老实劲,让人没法下狠心为难他。
“行了行了。”
夏小满摆摆手,把刚才那一身咄咄逼人的气势收了起来。
“逗你玩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突然笑出了声。
“什么走秀款。淘宝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
“啊?”
这回轮到孙福傻眼了。
他看看那辆霸气的红大g,又看看夏小满。
“不是您开这车,穿三十九块九的裙子?”
“怎么?不行啊?”
夏小满翻了个白眼,一边理头发一边说,“有钱就得当冤大头啊?这裙子版型好,穿着舒服还凉快,弄脏了也不心疼。”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心疼的扯了扯裙角。
“就是可惜了我这双靴子,这可是真皮的。”
孙福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
他心里想,在魔都这地方,开豪车的恨不得把牌子糊在脑门上,她这种坦白穿淘宝货的,是真少见。
这性格,跟这辆大g倒挺配的。直来直去不装。
“那也不能让您白吃亏。”
孙福说,“裙子不贵,但这好心情给毁了是无价的。而且这靴子清理起来也麻烦。要不这样,我出干洗费,再请您喝杯奶茶?”
夏小满看了看地上那一滩奶茶,又看了眼旁边一脸无辜的元宝。
元宝这会儿正趴地上用两只前爪抱着一根不知道哪儿捡来的树枝啃的津津有味。
“这狗”
夏小满指著元宝,“叫什么?”
“元宝。”孙福赶紧介绍,“金毛,两岁,公的。”
“元宝?俗气。”夏小满撇撇嘴,但眼神里没那么嫌弃了,“长得挺憨,就是脑子缺根筋。”
“随我,随我。”
孙福嘿嘿一笑。
这一笑,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一下就变成俩狗主人聊天了。
“我家那个叫雪球。”夏小满指了指还躲在车轮后面的博美,“胆子比老鼠还小。刚才差点被你家元宝吓尿了。”
“那是元宝太热情了。”孙福看了一眼那只发抖的小白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要不让它俩认识认识?元宝不咬人的。”
“算了吧。”
夏小满摆摆手,“体型差距太大,有生殖隔离,做不成朋友。”
这话说得生猛。
孙福差点被口水呛到。
就在这时,远处天空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砰!”
第一发烟花试射上天了。就是个信号弹,但也说明正戏快要开始了。
夏小满看了一眼时间。
“行了,别在这杵著了。挡我看烟花。”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直接递到孙福面前。
“加个好友吧。”
“啊?”孙福愣住,“不用赔钱了?”
“谁说不用赔了?”
夏小满瞪他一眼,“加好友才好转账啊。干洗费奶茶费,还有刚才吓著雪球的精神损失费。回头我算好发账单给你。”
“哦哦,好。”
孙福赶紧掏出手机扫码。
“滴。”
屏幕上跳出个头像,是个哪吒,手里拿着火尖枪眼圈黑黑的,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名字只有一个字:满。
“我叫夏小满。”姑娘收起手机,“二十四节气的那个小满。”
“好名字。”孙福边备注边说,“小满未满。寓意好。”
“少贫嘴。”
夏小满对这种恭维免疫,“你叫什么?”
“孙福。幸福的福。”
“孙福”夏小满念叨了一遍,眉头皱起来,“这名比元宝还俗。跟你这身打扮绝配。”
孙福只能干笑。
没办法,这是老爹孙建国起的名。说是福气都在后头。
“行了,孙大福。”
夏小满给孙福备注了个名,孙福偷瞄了一眼。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大字:元宝他爹。
“你能不能往那边挪挪?”
夏小满指了指旁边一块空地,“虽然加了微信,但为了我的生命安全,麻烦你带着你的狗离我五米远。”
孙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牵引绳,点了点头。
“好嘞。那您先忙。”
他拽起还在啃树枝的元宝,往旁边挪了大概十米,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晚风吹过,孙福看着不远处倚著车头的夏小满,突然觉得今晚这趟没白来。
虽然要赔钱又丢人,但好歹加了个好友,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孙福低头一看,夏小满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居然是张照片。
照片是刚才元宝舔她手背的那一幕,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抓拍的。
下面配了一行字:
如果不赔钱,我就把这张照片发到网上。
孙福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回了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揉了揉元宝的大脑袋。
“干得漂亮,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