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呼吸之后,他不再看陆少渊,而是转向身后残存的、面如土色的全真弟子们,目光最终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眼神却异常坚定的中年道士身上。
“尹志平。”
马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那年轻道士浑身一震,连忙越眾而出,躬身行礼,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弟子在!”
马鈺目光复杂地看著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心性纯良、勤勉修持的三代弟子。
在赵志敬、甄志丙身亡,四代弟子中再无出色人选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今日,贫道以全真教掌教之名,传位於你。”
马鈺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反驳,“自即刻起,你便是我全真教新任掌教!”
“掌教师伯!”尹志平骇然抬头,脸上满是惊惶与无措,“弟子何德何能”
“住口!”马鈺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此非儿戏,乃是我全真教存续之关键!接下掌门指环!”
马鈺从自己手指上褪下一枚古朴的玄铁指环,不由分说,塞入尹志平手中。
尹志平握著那尚带体温的指环,只觉得重如山岳,泪水瞬间涌出眼眶,他深深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
“弟子尹志平,领法旨!必竭尽全力,光大全真!”
“我不需要你广大全真,继位之后,全真教封山三十年,眾弟子不得出山门一步。
传信郭靖,一切因果皆为我全真教自取,不可报仇!”
“掌教师伯…”尹志平抬头看著马鈺。
“靖儿镇守襄阳,我们没能给他帮忙,更不能为他引恨,你可知晓?
有师叔尚在,全真虽然式微,然封山之后,广修內功,未来亦有崛起的时候。”
“是!尹志平遵法旨!”
马鈺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他转身,看向身旁仅存的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四人。
四人也明白了马鈺的决定,彼此对视一眼,眼中虽有悲凉,却无丝毫犹豫,反而齐齐踏前一步,与马鈺並肩而立。
马鈺的目光再次投向陆少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澄澈与从容。
“陆少侠,你说得对。力量,便是道理。你问行是不行?老道说,不行!”
马鈺缓缓说道,“今日,我全真教力不如人,合该有此一劫。”
“然,玄门正宗,亦有玄门正宗的骨气与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夜空:
“全真弟子听令!即刻起,由新任掌教尹志平率领,退回重阳宫,封山闭门,三十年內,不得踏出终南山半步!违者,逐出师门!”
尹志平深深看了一眼並肩而立的马鈺等五位师长,那眼神中充满了悲痛、决绝,以及沉甸甸的责任。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眾弟子听令!撤!回山!”
残存的全真弟子们泪流满面,他们明白这是师长们用生命为他们铺路,也是全真教最后的火种。
强忍著巨大的悲慟,朝著马鈺等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隨即在尹志平的带领下,迅速退走,向著终南山方向疾行而去。
转瞬之间,悦来客栈前,便只剩下陆少渊,以及以马鈺为首的、决心赴死的全真五子。
风更冷,吹动著五人花白的鬚髮和道袍。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无需言语,多年的默契已然明了彼此的心意。
“结阵!”
马鈺低喝一声,声音平静而坚定。
五人身影闪动,虽人数不全,却依旧凭藉著对天罡北斗阵的精深理解,结成了一个虽显残缺,但气意相连的小型剑阵。
內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衣袍猎猎作响,白髮在月光下如银丝飞舞。
一股惨烈而悲壮的决死气息,从五人身上升腾而起,竟比之前六人齐备时,更多了几分撼人心魄的力量!
没有吶喊,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將手中长剑对准了陆少渊。
这是他们最后的姿態,属於全真七子的骄傲与风骨,不容褻瀆!
陆少渊看著他们,眼神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了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请。”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刻,时停再启! 世界化为静默的琥珀。
陆少渊的身影如同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在凝固的时空中穿梭。
他首先来到孙不二面前,这位清净散人眼神决绝,剑招凌厉。
陆少渊的剑尖轻点,精准地没入其咽喉。
身影再闪,至郝大通身侧,剑出,咽喉被刺穿。
掠过王处一,同样的一剑。
停在刘处玄面前,剑锋透入。
最后,他站在了马鈺面前。
这位全真掌教,面容平静,眼神澄澈,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等待著最终的归宿。
陆少渊的剑,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刺入了他的咽喉。
时间恢復流动。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五声沉闷的倒地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马鈺、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五位名动江湖数十载的全真高人,保持著结阵肃立的姿態,仰面倒地,气息全无。
全真七子之尊,战死於此,殉道於此求仁得仁。
陆少渊独立场中,缓缓將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街道中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地上並排躺著的五具尸体,又看了看之前丘处机倒下的地方,沉默不语。
这些人是好人么?算是,他们也曾行侠仗义,他们也曾一诺千金。
但有些时候,论的並不是好坏立场不同,看法同样不同。
“无双,拿壶酒来!再拿六个大碗!”
“是,公子!”
陆无双抱著一坛未开封的酒和六个粗陶大碗快步走出客栈,看著满地尸骸和肃立的公子,心头一紧,但还是依言在每个尸体旁放了一个碗。
陆少渊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
他抱著酒罈,走到丘处机身侧,將那只空碗斟满清冽的酒液。
“丘处机,性情刚烈,嫉恶如仇。
虽教徒无方,累及杨康,然一生秉持侠义,无愧『长春子』之名。这一碗,敬你的刚直。”
他低声说罢,將碗中酒缓缓倾洒在地。
接著,他走到马鈺面前,再次斟满一碗。
“马鈺,丹阳子,全真掌教。
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然数十年维繫玄门正宗不易,气度令人心折。
临危传位,保全宗门火种,不失掌门担当。这一碗,敬你的守御与决断。”
酒水渗入泥土,带著淡淡的悲凉。
他依次为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满上酒碗。
“刘处玄,长生子,冷峻刚毅。”
“王处一,玉阳子,铁脚仙,侠名广传。”
“郝大通,广寧子,气度沉雄。”
“孙不二,清净散人,巾幗不让鬚眉。”
“尔等五人,明知不敌,慨然赴死,以全同门之义,宗门之节。
这五碗,敬你们的选择。”
六碗酒尽数洒於地上,浓烈的酒气混合著血腥味,在这清冷的夜色中瀰漫开来,构成一幅无比萧瑟而壮烈的画面。
陆少渊直起身,將空酒罈隨手放在脚边,望著终南山的方向,默然片刻。
“江湖路远,道左相逢。今日之爭,无关对错,只在立场。
诸位,走好。”
吱吱呀呀,
一辆板车,被一个身影拉著,缓缓从街道的尽头行来。
推车的人,正是去而復返的尹志平。
他换下了一身道袍,穿著一身乾净的粗布衣裳,神色平静。
板车上,放著几张粗糙的草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