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娘娘怎么知道?”
“我是工输后人,虽然不懂医术,但我懂『构造』。”苏见欢收回手,“人体的经络与机关的传动轴並无二致。堵了,疏通便是;坏了,修补即可。”
寧妃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两年来,她受尽冷眼,所有人都当她是鬼,她也不愿意用这副惨样凑到皇上面前。
可这位新皇后,却说修补?
“娘娘能治?”寧妃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治病。”苏见欢转身坐回凤椅,拿起一颗葡萄剥著,漫不经心道,“但我手里有些外祖父留下的小玩意儿,或许能帮你重新把这断掉的『经络』接起来。虽不能恢復如初,但至少能让你笑得自然些,不再疼。”
“为何?”寧妃並没有被狂喜冲昏头脑,反而警惕地问道,“臣妾与娘娘非亲非故,甚至刚才”
“因为你看得清局势。”苏见欢將葡萄放进嘴里,甜津津的,“刚才那种情况,只有你在提醒锦嬪。虽然她蠢得没听懂,但这份『清醒』,在后宫很难得。”
她看著寧妃,目光通透:“我不缺手下,但我缺一个脑子清楚、能帮我盯著这群蠢货的『眼睛』。寧妃,这笔交易,你做吗?”
寧妃沉默了许久。
她看著眼前这个艷光四射智珠在握的女子。
没有虚偽的姐妹情深,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但这,反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寧妃缓缓跪下,这一次,是完完全全的臣服:“臣妾,愿为娘娘驱策。”
苏见欢笑了。
这后宫的第一仗,不费一兵一卒,完胜。
“回去吧。过几日让钟嬤嬤把东西给你送去。”
等到寧妃退下,一直在屏风后偷听的元逸文走了出来。
“好一招恩威並施。”元逸文鼓著掌,眼中满是笑意,“朕的皇后,果然厉害。连寧妃这块硬石头都被你撬动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苏见欢伸了个懒腰,“这些女人,若是都有事情做,也就不会天天盯著你了。”
元逸文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那朕呢?朕现在没事做,是不是可以盯著你了?”
苏见欢回头,手指点在他胸口:“陛下若是没事做,不如去看看团团。听说他刚才把摇篮上的铃鐺拆了,正试图往嘴里塞呢。”
元逸文脸色一变:“这小子!那是朕特意让人做的金铃鐺!”
看著元逸文匆匆离去的背影,苏见欢嘴角的笑意渐深。
这后宫的日子,似乎比想像中要有意思得多。
未央宫的地龙烧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意尽数挡在了朱红的宫墙之外。
虽说是初冬,但因著前几日那场“人为”的震盪,宫里头的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踩重了哪块砖,又引得那位新皇后娘娘不痛快。
殿內,苏见欢却穿得极素净。
一身月白色的软烟罗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流苏,正坐在软榻上,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孩。
那是她的孙女,安安。
“瘦了些。”苏见欢的手指轻轻抚过孩子有些发黄的面颊,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安安细弱的手腕上,眉头微微蹙起,“胎里带来的弱症,心脉有些虚。”
坐在下首锦兀上的年轻妇人,正是苏见欢的长媳,陆氏。
此刻的陆氏早已没了当初在丰家做当家主母时的从容。
她穿著一身並不逾矩的宝蓝色誥命服,双手死死绞著帕子,屁股只敢坐锦兀的三分之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虽然厉害但还能说得上话的婆母了,而是大夏最尊贵的女人,是连太庙都敢炸的皇后。
“回回娘娘的话。”陆氏声音有些发紧,“太医看过了,说是要在温室里养著,精细些,到了三岁或许能好转。”
苏见欢抬头,看见陆氏这副受惊鵪鶉般的模样,心里嘆了口气。
“在这屋里,没有娘娘。”苏见欢声音放柔了些,將怀里的安安往上託了托,“只有母亲,和祖母。”
陆氏一愣,眼圈瞬间就红了。
“钟嬤嬤。”苏见欢侧头唤道。
“老奴在。”
“带团团圆圆过来,让他们见见侄女。”苏见欢说著,又补充了一句,“盯著点团团,別让他把安安身上的长命锁给拆了。”
陆氏原本紧张的情绪,被这最后一句逗得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隨即又赶紧捂住嘴,惶恐地看向苏见欢。 “想笑便笑,憋著做什么?”苏见欢无奈地摇摇头,“你这性子,越发像个闷葫芦了。以前在伯爵府还能跟我说说笑笑呢?”
陆氏眼底的泪意更甚,却终是放鬆了些许紧绷的肩膀。
不一会儿,奶娘抱著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进来了。
团团大概是刚睡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显得有些呆萌,直到看见苏见欢怀里抱著別的孩子,小脸瞬间一垮,嘴巴一扁就要嚎。
“不许哭。”苏见欢眼皮都没抬,“这是你侄女,你是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
刚出生没几天的“长辈”团团显然听不懂这大道理,但他看懂了母亲眼神里的威胁。
小傢伙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抓住了那个被他盘得鋥亮的紫檀木小转轮。
他依依不捨地看了那转轮一眼,然后大义凛然地往安安怀里一塞。
“咿呀!”(给你!)
陆氏看得目瞪口呆:“这小殿下这是”
“见面礼。”苏见欢有些好笑地把那沾著口水的转轮拿开,给安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小子抠门得很,能把这东西拿出来,说明他是真喜欢安安。”
屋內的气氛,因著这孩子的互动,终於变得温情流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见欢挥了挥手:“嬤嬤,带团团圆圆去偏殿玩会儿,把安安也抱去睡会儿。”
“是。”
等到屋內只剩下婆媳二人,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陆氏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她不知道婆母单独留下她,是要训话,还是
“婉娘。”苏见欢忽然叫了她的闺名。
陆氏浑身一震,慌忙起身跪下:“臣妇在。”
“起来,过来坐。”苏见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氏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只敢沾了个边。
苏见欢转过身,看著这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儿媳妇。
这一年多来,丰家风雨飘摇,她不在的日子里,是陆氏挺著大肚子,帮著丰年珏撑起了那个家。
“对不起。”三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却让陆氏一哆嗦。
陆氏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娘娘娘说什么?”
“是因为我。”苏见欢看著她,目光坦荡却带著歉意,“若不是我之前任性,怀了团团圆圆,让人趁机抓住丰家的把柄,你也不会受惊早產,安安也不会遭这份罪。”
“我这个做婆母的,护短护了一辈子,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让自家人受了累。”
苏见欢伸手,握住了陆氏冰凉的手,掌心温暖乾燥:“这句对不起,我早就该说了。不管我是苏家主,还是大夏皇后,欠你们母女的,我会还。”
陆氏呆呆地看著她。
她想过婆母会赏赐金银,会许诺官位,甚至会训诫她以后要恪守宫规。
唯独没想过,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会低下头,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那一瞬间,这一年多来的委屈、惊恐、独自撑家的疲惫,以及孩子早產的自责,全都涌了上来。
“母亲”
这一声“母亲”,不再是刚才的客套和敬畏,而是带著哭腔的依赖。
陆氏再也绷不住了,反手紧紧抓著苏见欢的手,伏在她膝头痛哭失声。
“母亲言重了媳妇不敢媳妇真的不敢”陆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家里风雨飘摇,相公也出了公差,我又怀著身子我真的怕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没事了。”苏见欢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哄孩子一般,“哪怕这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著。以后谁再敢欺负丰家的人,我就拆了他家的房梁。”
陆氏哭了许久,直到把心里的鬱气都哭散了,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让母亲见笑了。”
“一家人,说什么见笑。”苏见欢递给她一块帕子,“安安的病你別担心。我手里有几张外祖父留下的暖玉床图纸,回头让工部的人打出来,能温养经脉。再让太医院院判每隔三日去请一次平安脉,养个几年,定能活蹦乱跳。”
陆氏擦著眼泪,用力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看著眼前神色温柔的苏见欢,忽然觉得,即便穿上了凤袍,这也依然是那个能给全家人遮风挡雨的母亲。
还是那个在振武伯爵府,对著自己温声细语,劝她不要多想的婆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