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陆夫人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丰年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管家觉得比刚才的发怒还要可怕。
管家头垂得更低:“是陆夫人说,如今流言满天飞,咱们伯爵府成了京城的笑话,她她怕陆家被咱们府上连累,失了顏面,所以过来过来想让大夫人拿个主意”
“拿主意?”丰年珏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她一个做娘的,女儿在里面生死垂危,她不守著,反倒来质问这些有的没的?她怕陆家被连累?她怎么就不怕她女儿被她气死!”
“陆夫人她她说话確实是重了些。”管家小心翼翼地措辞,“她说说既然婆母出了这样的丑事,这门第就算是不清不白了,让大夫人让大夫人好自为之,別给陆家丟人”
说到最后,管家几乎不敢再说下去。
因为陆夫人当时的原话,比这要难听百倍,甚至直接指著陆氏的肚子,骂她怀的也是个不清不白的东西。
丰年珏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终於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怪不得这几天在衙门里,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都那么奇怪,一个个欲言又止,背地里却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还以为是因为之前得罪了刘希,那些人怕被牵连,所以才疏远他。
他还傻乎乎地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平日里称兄道弟,不至於如此现实。
现在想来,那些人哪里是怕被牵连,分明就是在看他家的笑话!
“呵呵”丰年珏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管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二爷?”
“我真是个傻子。”丰年珏自嘲道,“我还当自己突然惹人嫌了,原来是在他们眼里,我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母亲被污衊,嫂嫂早產,侄女命悬一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心神俱疲。
“好一个陆家!”丰年珏猛地站起身,眼中是滔天的怒火,“真是我们伯爵府的好亲家!我嫂嫂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丰家的人!她挺著肚子,为我们丰家开枝散叶,九死一生!她陆家倒好,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跑来落井下石,往伤口上撒盐!”
“枉为人母!简直枉为人母!”
他气得在厅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这件事,绝不是空穴来风的流言那么简单。
母亲前脚刚走,流言后脚就起,还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
这背后,分明是有人在处心积虑地推动!
目的,就是要毁了振武伯爵府的名声!
他们算准了大哥出去公差,母亲又不在京城,府里只剩下一群妇孺和他这个没什么实权的次子,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们是觉得,丰家没人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从丰年珏心底升起。
以前,他总觉得万事有大哥和母亲顶著,他只需要读好自己的书,当好自己的差,安安分分地做一个閒散宗亲便好。
可现在,大哥不在,母亲蒙冤,嫂嫂和侄女更是被人害得如此悽惨。
这个家,若是连他都撑不起来,就真的要塌了!
“管家。”丰年珏停下脚步,声音恢復了冷静,但那份冷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老奴在!”
“从现在起,府里的事,我全权做主。”丰年珏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派人去最好的药铺,將刘大人方子上的药,拣最好的买!不管花多少银子!库房里的好药材全部都先用了。”
“二爷,这”管家大惊失色,库房里的药材可都是千金难换的宝贝,很多都是紧要关头救命用的,平时根本买不到。
“听我的!”丰年珏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我侄女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是!”管家被他的气势所慑,立刻应下。
“第二,封锁消息。府里上下,但凡有敢泄露半个字出去的,立刻杖毙,绝不姑息!”
“第三,”丰年珏的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你挑几个最机灵可靠的人,给我去查!把京城里散播流言的源头给我揪出来!还有,陆家那边,也给我盯紧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阴鷙。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算计我们振武伯爵府!”
“既然他们把刀递过来了,要是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还真以为我丰家的人,都是泥捏的!”
姑苏,枕溪园。
夜深人静,唯有烛火摇曳。
一只灰色的信鸽穿破夜幕,精准地落在窗欞上。
守在暗处的黑衣人影一闪,悄无声息地取下鸽子腿上的蜡丸,快步走入內室。
元逸文正对著一幅舆图出神,听到动静,头也未抬。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將那小小的蜡丸奉上:“主上,京城来的急信。”
元逸文捻开蜡丸,展开里面的字条。 只看了一眼,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还算平和的房间,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张写满字的薄薄纸条,在他手中被缓缓捏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被人玷污?”元逸文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暗卫头垂得更低,不敢言语。
“好,好得很。”元逸文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人敢编排她。”
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暗卫心知肚明。
“传令下去。”元逸文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怒火,“让暗卫营彻查此事!从源头开始,每一个散播过流言的酒楼、茶肆、摊贩,每一个嚼过舌根的人,全都给朕记下来!”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
“查清主使之人,不必回稟,就地处置。至於那些跟著起鬨的,让他们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是!”暗卫应了一声,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逸文独自站在房中,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著凌冽的杀意。
居然有人敢如此污衊欢娘,看来京城里,有些人就要处理乾净。
怪不得欢娘不愿意回去,她是早料到这一幕了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皇上。”
是丰付瑜和霍子明的声音。
“进来。”元逸文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坐回桌案后。
丰付瑜和霍子明推门而入,两人脸上都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可一进屋,他们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皇帝虽然面色如常,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化不开的冰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警惕。
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把这位爷给惹毛了?
“皇上,我们连夜审了那水匪头子,他全招了。”丰付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霍子明紧跟著补充道:“这傢伙就是个软骨头,稍微一嚇唬就什么都说了,就是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说。”元逸文吐出一个字。
丰付瑜整理了一下思绪,沉声说道:“据他交代,他们这伙人,只是盘踞在沿海眾多水匪中的一支。像他们这样的匪帮,大大小小,最少有十几支,分別散布在不同的岛屿上,互不统属,但又都听命於同一个人。”
“哦?”元逸文的眉梢微微挑起,终於来了些兴趣,“什么人?”
“他们称那个人为『刁爷』。”霍子明接过了话头,语气有些古怪,“那水匪头子说,他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远远地见过那刁爷一面。对方脸上戴著狰狞的恶鬼面具,看不清长相,只知道身材异常高大。”
霍子明忍不住吐槽:“搞得神神秘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邪教组织。”
丰付瑜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別乱说话,继续匯报:“那个刁爷,只会出现在一个叫太洞岛的地方。我们之前缴获的那块腰牌,就是太洞岛上的人才有资格佩戴的身份象徵。”
“太洞岛?”元逸文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位置在哪?”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丰付瑜摇了摇头,面露难色,“那水匪头子也不知道。他说他去的那一次,全程都被蒙著眼睛,坐船绕了很久,根本分不清方向。”
“这刁爷行事极为谨慎。”霍子明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那些水匪平日里抢来的东西,都要上缴七成给太洞岛。
但並不是他们亲自送去,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太洞岛会派人出来,到固定的地点跟他们交接。交接的人也是戴著面具,从不多说一句话。”
一个庞大隱秘又组织严密的犯罪集团,就这么浮出了水面。
元逸文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刁爷,好一个太洞岛。
就在他自己的疆土之上,竟然藏著这样一个国中之国。
这些人不仅劫掠商船,为祸一方,现在看来,只怕所图非小。
所以將这个所谓的刁爷斩草除根是必须的。
他不能眼看著在自己的疆土上,还有这样的势力存在,势必要连根拔起。
“既然如此,那就彻底清查,无论如何,都要將人全部斩杀,捉拿!”
“是!”两人同时躬身应下。
元逸文抬起头,看向丰付瑜,目光变得深沉。
“付瑜。”
“臣在。”丰付瑜躬身应道。
元逸文看著他,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他此刻正在前线追查要案,若是让他知道家中出了如此大的变故,只怕会心神大乱。
可这事,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