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热闹很快就移开了。
待永寧侯夫人被另一群夫人簇拥著走远,镇国公夫人才用帕子掩著唇,对著苏见欢悄声道:“瞧她那副得意神气,不知道的,还真当这孩子是她正经儿媳妇肚子里出来的。”
她轻轻“嘖”了一声,话语里是藏不住的讥誚。
“这种抬妾为妻、以庶作嫡的手段,关起门来自己乐呵也就罢了,偏要办得如此大张旗鼓,还拿到檯面上来说嘴,真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说著,她又往苏见欢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还有她家那位娘娘,听她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其实啊,咱们那位,”她隱晦地向上指了指,“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最是讲究一碗水端平,从不叫谁一家独大。”
镇国公府圣眷优渥,与宫中关係盘根错节,知道些旁人不知的內情也不足为奇。
“我再与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镇国公夫人拉了拉苏见欢的衣袖,“听闻锦妃娘娘近来求子心切,奈何皇上为著前朝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往后宫去。她呀,也只能干著急。”
苏见欢心中微动,顺著她的话轻声问:“姐姐连这等宫闈秘事也知晓?”
“嘘——”镇国公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过是我家那位偶尔提了一嘴,我也就只跟你说说罢了。
她语气篤定,“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苏见欢明白,这是將她视作了自己人,才会如此推心置腹。
两人正说著私房话,厅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吉时已到——小公子抱出来给各位夫人奶奶们观礼啦!”
满堂的喧譁霎时静了一瞬,隨即又化作更为热切的骚动。
镇国公夫人与苏见欢相视一眼,先前的私语都心照不宣地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携著苏见欢的手,一同朝人群的方向走去。
人群似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道来。
苏见欢跟著镇国公夫人隨意寻了个位置站定,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窈窕的妇人,抱著一团明蓝色的襁褓款款而出。
那妇人打扮得花团锦簇,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得人眼晕,只是脸上脂粉盖不住几分產后的虚白,步子也有些轻浮。
这瞧著不像府里的丫鬟僕妇,可也绝非是那位正经的永寧侯府大少奶奶。
苏见欢心里有了数,微微挑了挑眉。
想来,这便是镇国公夫人嘴里那个“抬妾为妻”的丫鬟了。
也不知是谁家的规矩,这才洗三,月子都还没坐满,就这么急慌慌地出来了?竟也无人提点一句。
她正思忖著,永寧侯夫人已是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手脚麻利地將那襁褓接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一看就知道很是宝贝。
“哎哟,快让我瞧瞧我的乖孙孙!”
周遭的夫人们立时围了上去,一时间,称讚之声不绝於耳。
“这眉眼,这鼻子,可真是跟大少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不是嘛,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神气,將来定是个有大出息的!”
永寧侯夫人听得心花怒放,抱著孩子的手又紧了紧。 一片热闹中,忽然不知是哪位夫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说来也怪,这孩子瞧著,倒不怎么像大少奶奶。”
话音刚落,满室的奉承与喧譁一下子就停顿了,看上去颇为滑稽。
离得近的一位夫人悄悄拽了那人的衣袖,那人尚有些不明所以,压著嗓子问:“怎么了?我不就隨口一说”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周遭死一般的寂静给噎了回去。
永寧侯夫人抱著孩子的手僵了一瞬,但她久经场面,面上依旧是得体的笑。
立时便有一位机敏的夫人打著圆场,高声道:“这话说得,孩子像爹,那是福气!再说了,这额头,这下巴,我看啊,是像了咱们侯夫人年轻的时候!这叫隔代亲!”
这话一出,眾人如梦初醒,立刻又將话头续了上去,气氛比方才还要热烈几分。
镇国公夫人侧过头,对著苏见欢,用帕子掩著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苏见欢垂下眼帘,唇角也勾起,很快就掩盖了下去。
厅內的热闹还在继续,那孩子被眾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不多时,稳婆高声唱喏,洗三礼正式开始。
镇国公夫人没什么兴致,只依著礼数,从腕上褪下一只赤金嵌宝的鐲子,隨手扔进了那硕大的铜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苏见欢有样学样,也取了枚早就备好的金花生添了进去。
叮噹两声轻响,淹没在鼎沸人声里,两人便默契地退到了人群后方。
等孩子被小心翼翼地抱走,永寧侯夫人总算鬆了口气,立刻扬起笑脸,热情地招呼著眾人:“诸位夫人赏脸,园子里备了些景致,咱们移步去说说话?”
夫人们自然是纷纷应好,簇拥著永寧侯夫人往园子去。
镇国公夫人却停了步子,等人群走远了些,才拉著苏见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走那么快做什么,”她声音里带著一丝懒怠,“赶著去看他们家怎么拿银子堆山么?”
两人离了人群,脚步悠然,倒像是来此间閒逛的。
冬日萧瑟,本该是万物凋敝之景,可一踏入永寧侯府的后园,一股夹杂著馥郁花香的暖风便迎面扑来,让人恍惚间以为误入了暮春时节。
只见园中假山流水依旧,小径两旁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是牡丹、芍药、秋菊开得团团簇簇,爭奇斗艳,哪里有半分冬日的淒清。
不少夫人都发出了惊嘆之声,围著那些开得正盛的花儿嘖嘖称奇。
镇国公夫人也看愣了,她扯了扯苏见欢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嘀咕:“我的天,就是宫里头,冬天也不见得能凑出这么些花来吧?永寧侯府这是把花匠的祖师爷请来了?”
苏见欢虽未曾进过宫,却也为此情此景感到讶异。
她弯下腰,凑近一朵开得极艷的粉色牡丹,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边缘。
触感温润厚实,不见丝毫因催花而生的枯败之相,反而精神十足。
想来,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苏见欢直起身,回头对上镇国公夫人探寻的目光,只弯唇笑了笑,两人的眼中都有著瞭然。
这可真是好大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