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岭。
这是通往漠北深处的一道必经隘口,两侧是刀削般的土崖,中间只有一条能容两马并行的羊肠道。
此时,这羊肠道被堵成了腊肠。
“去你大爷的!山东棒子,给老子让开!”
河南都指挥使马青把头盔都甩歪了,站在马镫上,挥舞著马鞭冲著前面那面写着“刘”字的大旗破口大骂:
“这路是我们河南兵先踩上的!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你们山东兵想抢功,也得看马蹄子硬不硬!”
前面,广宁伯刘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也不回头,只是拿着把折扇(这大冷天装模作样)扇了扇面前的尘土,慢条斯理地让身边的亲兵回话:
“告诉后面的河南侉子,这地界离京城八百里,咱们山东兵腿长,先到了就是先到了。想过?行啊,从崖上飞过去呗。”
“飞你娘个腿!”
马青气炸了。
他眼看着前面腾起的烟尘——那是朱祁钰的神机营留下的尾迹。每一刻的耽搁,都意味着前线那些“行走的五十两银子”正在被别人收割。
“弟兄们!”
马青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冲著身后那群早就躁动不安的河南兵吼道:
“前面的山东兵挡咱们的发财路!咋办?!”
“挤过去!”
“撞死他们!”
十万河南兵早就红了眼。他们这一路把锅碗瓢盆都扔了,就为了跑快点,现在被堵在这儿吃土,谁受得了?
“给我挤!把他们挤进沟里去!”
“轰——”
原本还是“友军”的两支队伍,瞬间就在这狭窄的隘口发生了激烈的物理摩擦。
盾牌撞盾牌,肩膀顶肩膀。
“哎呦!谁特么戳我屁股?”
“让开!老子要去封侯!”
“这是老子的路!滚!”
甚至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百户,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那一双双眼睛里,看着友军的眼神比看瓦剌人还凶。
这也难怪。
这年头,军饷被克扣,日子过得紧巴巴。现在皇帝开了金口,那漠北就是个巨大的露天金矿。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眼瞅著这两支勤王大军还没见着瓦剌人的面,就要先在这红泥岭来一场“自相残杀”的闹剧。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扎在了两军对峙中间的一棵歪脖子枯树上。
紧接着,一骑快马从北面的高坡上冲了下来。
那骑兵穿着一身沾满泥浆的飞鱼服,手里举著一面明黄色的令旗。
“都特么给老子住手!”
来人正是锦衣卫千户,也是这次充当“裁判员”的监军,赵显。
他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群脸红脖子粗的大明官军,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怎么著?想练练?”
赵显甩著马鞭,指了指马青,又指了指刘安:
“要是想打架,陛下说了,他可以在前面停下来,摆个擂台,让你们两家先打个痛快。谁赢了谁去追也先,输了的滚回娘胎里吃奶去!”
刘安和马青的脸色瞬间一白。
让皇帝等著看他们内讧?那是要掉脑袋的!
“赵大人,误会,误会。”刘安赶紧赔笑,那副高高在上的伯爵架子瞬间没了,“这不是路窄嘛,大家心里急,也是为了早点去帮陛下杀敌。”
“是啊是啊!”马青也赶紧把刀收回去,搓着手,“赵大人,您给评评理,这路”
“路?”
赵显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朱祁钰刚下的圣旨,上面还带着一股烤羊肉味:
“陛下有旨。”
“嫌路窄?那是你们蠢!”
“草原这么大,非得走这一条道?两边的土坡不能爬?绕路不能跑?”
“陛下说了:不管你们怎么跑,爬著跑,滚著跑,还是飞过去。谁第一个跑到‘黑风口’,前面的那五千个瓦剌溃兵,就归谁!”
“那可是五千个人头!二十五万两银子!还有可能藏着大鱼!”
赵显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记住,是‘全吃’。谁先到,谁全吃。后到的,连根马毛都别想摸!”
“规矩就这一条:谁跑得快,谁吃肉。”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马青和刘安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两人眼里的“友谊”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赤裸裸的竞争欲。
不需要废话了。
“全军听令!!!”
两人几乎是同时扯著嗓子吼了出来。
“把甲脱了!太重了!扔了!”
“干粮也不要了!前面有肉!”
“不走大路了!翻山!给老子翻过去!”
“冲啊!!!”
接下来的场面,足以载入大明军史的奇葩一页。
二十万大军,瞬间化整为零。
原本拥堵在红泥岭的“腊肠”,突然炸开了。
士兵们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做减法。
沉重的铁甲?扔!反正追杀溃兵只要跑得快就行,要防御干什么?
备用的长枪?扔!一把腰刀足矣!
水囊?喝光了扔!
漫山遍野,全是光着膀子、提着片刀、嗷嗷叫着狂奔的汉子。
他们不走寻常路。
有的士兵为了抄近道,直接顺着陡峭的土坡往下滑,裤裆磨破了都顾不上;有的士兵三人一组,互相拉扯著翻越沟壑;还有的骑兵嫌马跑得慢,恨不得扛着马跑。
“快!快点!那个河南的胖子快追上咱们了!”
一个山东的把总一边跑一边喘,指著隔壁山梁上正在狂奔的一队人影:
“别让他们抢先了!那是咱们的银子!”
“头儿!实在跑不动了!”一个小兵瘫坐在地上,舌头吐出来老长。
“跑不动?”
把总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在小兵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这只是一半!到了黑风口,这种银子堆成山!你想回去种一辈子地,还是拿着这银子回去盖大瓦房、娶个漂亮媳妇?”
小兵看着那银子,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娶媳妇!”
他嚎叫一声,仿佛打了鸡血,从地上弹起来,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一溜烟冲到了最前面。
欲望。
这是世间最猛的兴奋剂。
在这片荒凉的漠北草原上,二十万人正在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武装越野马拉松。终点线就是那个名为“黑风口”的地方,奖品就是敌人的生命和财富。
黑风口以南,十里。
这原本是一个寂静的小山坳。
几个倒霉的瓦剌斥候,正躲在一个废弃的旱獭洞旁边休息。他们是也先留下来的眼睛,负责盯着后面的动静。
“这帮汉人应该还在几百里外吧?”
一个斥候嚼著草根,百无聊赖地说道:“他们带着那么多辎重,走不快的。”
“是啊。”另一个附和道,“咱们太师说了,汉人娇贵,离不开灶台和帐篷。咱们只要吊着他们”
话还没说完。
大地突然开始颤抖。
那不是整齐的马蹄声,而是一种杂乱无章、却铺天盖地的轰鸣声。像是洪水,又像是千万只野牛在迁徙。
“地动了?”斥候一愣,趴在地上听了听。
这一听,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不是地动”
他抬起头,看向南边的山梁。
只见那光秃秃的山脊线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个黑点。密密麻麻,像是一窝被捅了的马蜂,正顺着山坡漫卷而来。
没有旗帜,没有阵型。
只有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和那随风飘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银子!!!”
“爵位!!!”
“别跑!那是俺的!!”
瓦剌斥候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汉人的军队不都是方方正正、讲究“不动如山”的吗?这帮光着膀子、满脸灰土、眼冒绿光的人形生物是什么?
“跑快跑”
斥候刚想爬上马。
“嗖——!”
一支冷箭不知从哪飞来,直接射穿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
几百个跑在最前面的山东兵,像是几百只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哈哈!开张了!”
“我射的!这个算我的!”
“放屁!是我先看见的!这匹马归我!”
那个倒下的斥候还没断气,就惊恐地看到五六把刀同时向自己砍来。而在他死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的不是为了大义的口号,而是:
“靴子别砍坏了!这皮靴子能卖五两银子!”
这只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在黑风口的那五千瓦剌溃兵。
当刘安带着山东兵气喘吁吁地翻过最后一道梁子时,他看到了让他心碎的一幕。
马青的河南兵,竟然从一条干涸的河道里摸了过去,比他们早到了半柱香的时间!
下方的盆地里,战斗已经不,抢劫已经开始了。
那五千瓦剌溃兵原本也是凶悍之徒,若是正经打仗,还没这么容易溃败。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不讲武德的疯子。
河南兵根本不讲什么战术配合。看见人就上,三个人按住一个,先抢金银,再割脑袋,最后连衣服都扒光。
所过之处,真的是寸草不生。
“耗子洞!那里有个耗子洞!”
一个河南老兵眼尖,指著一个土堆。
几个士兵立刻冲过去,用刀挖,用手刨。
不一会儿,从里面挖出了一堆瓦剌人藏起来的干肉酪和散碎银两。
“娘的!连耗子窝都不放过啊!”
刘安看得眼红心热,大吼一声:
“弟兄们!河南兵吃肉,咱们连汤都不喝吗?!”
“冲下去!抢他娘的!”
“谁抢到是谁的!”
原本已经是一边倒的屠杀现场,随着山东兵的加入,变得更加混乱和疯狂。
两边甚至为了争夺一个穿着丝绸内衬的瓦剌千夫长,差点打起来。
“这是我们山东兵先围住的!”
“放屁!是我们河南兵先绊倒的!”
最后还是那个千夫长倒霉,被两边一扯,直接分了。
远处的山坡上。
朱祁钰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似笑非笑,带着三分凉薄,七分得意。
“陛下。”
站在旁边的于谦(他终于骑着快马赶上了)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脸色有些难看。
“这这成何体统?”
于谦痛心疾首:“大明官军,理应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如今如今这般行径,与流寇何异?与野兽何异?”
“这要是传出去,有损国威啊!”
朱祁钰转过头,看着这位一身正气的兵部尚书,轻轻摇了摇头。
“于谦啊,你是个君子。”
朱祁钰从马鞍上取下水囊,递给他:“但在这种地方,君子是活不下去的。”
“你看那些士兵。”
朱祁钰指著下方那些为了抢夺战利品而欢呼雀跃的士卒:
“他们以前是什么样?是听到瓦剌人的名字就发抖的绵羊。是被克扣军饷、连饭都吃不饱的可怜虫。”
“现在呢?”
“他们敢拿着片刀追着瓦剌骑兵砍。他们敢为了五十两银子把命豁出去。”
“体统?”
朱祁钰冷笑一声,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苍凉:
“体统能当饭吃吗?能把也先赶跑吗?”
“朕要的,不是一支令行禁止的仪仗队。朕要的,是一群能把这漠北搅个天翻地覆的狼。”
“哪怕是贪婪的狼,也比温顺的羊强。”
于谦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被鲜血和欲望染红的盆地,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疯狂喜悦的士兵。
他不得不承认,陛下是对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只有比野兽更凶残,才能活下去,才能赢。
“传令。”
朱祁钰收回目光,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如刀:
“告诉刘安和马青。”
“这一顿算是朕赏他们的点心。”
“吃完了,把嘴擦干净。”
“前面的捕鱼儿海,还有更大的宴席等着他们。”
“这次”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咱们不分兵了。”
“把这二十万只恶狼全放出去。”
“朕要看看,这漠北的草,能不能经得住这帮饿鬼的一顿嚼。”
风,呼啸而过。
卷起地上的尘土,似乎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浩劫而战栗。
内卷?
不。
这是炼蛊。
朱祁钰要把这几十万大军,在这无边的荒原上,炼成一支真正无坚不摧的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