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中军大帐里,烛火只剩下最后一截,豆大的火苗在寒风渗进来的缝隙里疯狂摇曳,把朱祁钰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像是一头盘踞在地图上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这万里的江山。
石亨那帮老侯爷已经去整军了,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喊马嘶声,那是大战前的躁动。
大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卢忠。”
朱祁钰依然盯着地图上“大同”那个点,头也没回,手里拿着一块擦刀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卷了刃的绣春刀。
“臣在!”
卢忠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一身飞鱼服上全是干涸的紫黑色血块,散发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不在乎,甚至很享受。
他现在是正三品的指挥使,是皇帝手里最快的那把刀,这股腥气对他来说,那是权力的味道,是香的。
“锦衣卫里,还有多少能办事的人?”
“回陛下。”卢忠躬身道,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撒出去查账的,加上留在城里看家的,大概还有两千多号人。都是见过血、敢下死手、也没什么牵挂的弟兄。”
“太多了。”
朱祁钰摇了摇头,把擦刀布随手一扔,转过身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算计。
“这次出征,是去跟瓦剌人拼命,不是去抄家,也不是去仪仗队游街。”
“留下三个千户,带着一千五百人,给朕死死钉在北京城里。”
朱祁钰伸出手指,虚点着皇宫的方向:
“盯着文官,盯着太后,盯着那些还没死的藩王眼线。告诉留守的人,谁敢在朕背后捅刀子,不管是尚书还是王爷,先斩后奏,灭他满门!”
卢忠心头一凛,这哪里是留守,这是在京城埋了一颗雷啊。
“臣明白!那剩下的”
“剩下的?”
朱祁钰走到卢忠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那动作轻柔得像是个兄长,却让卢忠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汗毛倒竖。
“你亲自带队。”
“带上你的心腹,哪怕只有五百人,也要全是那种敢把天捅个窟窿、只认朕不认命的狠角色。”
“跟朕走。”
“去大同,去漠北。”
“大大同?”卢忠愣了一下。大同可是前线中的前线,瓦剌人刚从那儿撤走,现在那里就是个绞肉机,是死地啊。
“对,大同。”
朱祁钰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刀。
“不过,在走之前,你得先去请几个人来。”
“请谁?”卢忠下意识地问道。
“三位国公爷。”
朱祁钰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每一下都像是在点名。
“魏国公徐显宗。”
“成国公朱仪。”
“定国公徐永宁。
卢忠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三位,那可是大明勋贵里的顶流啊!
徐显宗,那是开国第一名将徐达的后人;朱仪,那是刚死在土木堡的朱勇的儿子;徐永宁,那也是徐家的另一支顶梁柱。
这三家,代表的就是大明军界的脸面,是祖宗的荣光,是这二百年大明军魂的象征。
“陛下”
卢忠有些犹豫,舌头有点打结:
“这几位爷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平日里虽然也挂著都督的虚衔,但基本没上过战场。您让他们跟着咱们去大漠吃沙子?去跟蛮子拼命?”
“他们能干吗?太后那边能答应吗?”
“不干?”
朱祁钰冷笑一声,猛地转身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把还没入鞘的绣春刀,狠狠插在地上。
“嗡——!”
刀身震颤,发出嗜血的蜂鸣。
“朕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卢忠,你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朱祁钰指了指帐外那两万多名正在整备的“杂牌军”,声音低沉而透彻:
“大明刚惨败,五十万精锐没了,英国公张辅死了,成国公朱勇死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这次朕虽然是御驾亲征,还要全军出击,搞什么封王拜相的许诺,把这帮人的血都烧热了。”
“但朕心里清楚,你也该清楚。”
“这帮人,是被钱和爵位刺激起来的疯狗。打顺风仗,他们比谁都狠,那是去抢钱;可一旦遇上硬骨头,一旦死伤惨重,这股气一泄,他们就是一群散沙,甚至会炸营!”
“他们需要主心骨。”
“朕是皇帝,朕是主心骨。但朕毕竟年轻,也没打过几次仗,在军中的威望,那是靠杀人杀出来的,不够厚实。”
“那些即将赶到的勤王军,那些老兵油子,嘴上喊著万岁,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呢。他们怕朕是赵括,怕朕是纸上谈兵,怕朕把他们带沟里去。”
“所以!”
朱祁钰猛地回头,眼中闪烁著狐狸般的光芒,那是把所有人利用到极致的冷酷:
“朕需要这三位国公爷!”
“朕不需要他们杀敌,不需要他们冲锋!”
“朕要的,是他们的脸!是他们的姓氏!是他们祖宗的牌位!”
“只要徐达的后人、朱勇的后人在军中,只要‘魏国公’、‘成国公’的大旗竖在朕的龙旗旁边!”
“这天下的丘八,心就定了!”
“他们会觉得,当年的大明军魂还在!徐大将军还在!常大将军还在!咱们大明,还没亡呢!”
朱祁钰走到卢忠面前,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绝:
“卢忠,你听好了。”
“朕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
“天亮之前。”
“朕要看到这三位国公爷,穿着甲,骑着马,出现在这德胜门的校场上!”
“如果他们问为什么”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字都别说。
“直接把人带过来。”
“告诉他们,这是圣旨。这就够了。”
“他们是勋贵,不是傻子。看见外面的阵势,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卢忠听得热血沸腾,连头皮都炸开了。
狠!
太狠了!
这是要把大明朝最后的底蕴,把那些老祖宗留下的牌位,全都给利用到极致啊!
而且,这是把这三家彻底绑在皇帝的战车上,逼着他们跟太后决裂!
“臣,遵旨!”
卢忠狞笑着磕了个头,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
“陛下放心!”
“臣这就去‘请’!”
“哪怕他们正抱着小妾睡觉,臣也把他们从被窝里掏出来!”
京城,魏国公府。
虽然外城打得热火朝天,但这内城的深宅大院里,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徐显宗,这位徐达的后人,此时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捧著一卷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外面的爆炸声、喊杀声,虽然隔着几重院墙,依然震得他心惊肉跳。
作为袭爵的国公,他虽然没怎么上过战场,但毕竟是将门之后,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
他听得出来,刚才那一阵动静,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那是真正的大仗!而且好像是大明赢了?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
徐显宗叹了口气,刚想喝口茶压压惊。
“砰!”
书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谁?!”
徐显宗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按在墙上挂著的宝剑上。
只见门口,站着一群身穿飞鱼服、手提绣春刀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满脸横肉,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眼神凶狠得像狼。
正是卢忠。
“魏国公,别来无恙啊。”
卢忠跨进门槛,甚至连拱手礼都省了,直接走了进来。
“卢卢大人?”
徐显宗认得这个人,以前不过是个千户,见了他都要磕头的。可现在,这人身上的煞气,让他这个国公爷都觉得有些心虚。
“这深更半夜的,卢大人带兵闯我国公府,意欲何为?难道锦衣卫连国公府都敢抄了吗?”徐显宗强撑著架子,厉声喝道。
卢忠没理会他的质问,只是冷冷地环视了一圈书房。
“国公爷,穿衣服吧。”
卢忠指了指墙上挂著的那套祖传的山文甲。
“陛下有旨。”
“请魏国公,即刻前往德胜门大营。”
“去大营?”徐显宗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去干什么?我我并未接到兵部的调令啊。”
“兵部?”
卢忠嗤笑一声,走过去,也不管徐显宗愿不愿意,直接伸手把那是套沉重的铠甲取了下来,扔在徐显宗面前的桌子上。
“哐当!”
“现在这北京城,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陛下的声音。”
卢忠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陛下只说了两个字——‘全军’。”
“魏国公,您是大明的国公,也是军中的人。”
“现在陛下在城外整军备战,三军皆至,就差您几位这杆大旗了。”
“请吧。”
徐显宗看着那套冰冷的铠甲,又看了看卢忠那双没有任何开玩笑意思的眼睛。
他明白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如果不去,恐怕今晚这就不是“请”,而是“办”了。
而且
徐显宗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他是徐达的后人啊。
祖上的荣光,真的就要在他这一代彻底沉寂下去吗?外面打得那么热闹,他就只能缩在府里当个看客?
“好。”
徐显宗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将门之后该有的沉稳。
“既然是陛下相召,臣自当遵旨。”
他伸开双臂:
“来人!更衣!披甲!”
一个时辰后。
德胜门外,校场。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寒风如刀。
四万大军整装待发,像是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在大军的最前方,除了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将之外,多了三个身影。
徐显宗、朱仪、徐永宁。
三位大明顶级的国公爷,此刻已经换上了整齐的甲胄,骑在战马上。
虽然他们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虽然他们的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但当他们骑在马上,手里握著缰绳,看着眼前这数万名杀气冲天的士兵,看着那一张张渴望胜利的脸庞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武将世家的血液,开始慢慢沸腾了。
他们不是绣花枕头。
他们从小也是练过骑射,读过兵书的。
只是平日里被文官压制,被太后圈养,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这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把他们的魂给叫回来了。
“这就是陛下的兵?”
朱仪看着那些手里端著滑轮弩、眼神狂热的庶子军,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好重的煞气!这帮人哪怕是当年跟太祖爷打天下的老卒,也不过如此吧?”
“嘘——”
徐显宗低声提醒道:
“别说话,陛下来了。”
一阵马蹄声响起。
朱祁钰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缓缓走到三人面前。
他没有穿龙袍,依旧是那身暗红色的铁甲。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三位国公,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审视。
“还行。”
朱祁钰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虽然没怎么上过阵,但这身甲穿在身上,还算有点徐王爷当年的样子。”
“参见陛下!”
三人赶紧在马上行礼,动作标准,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绵绵的。
“免礼。”
朱祁钰一挥马鞭,指著身后那四万双正在看着他们的眼睛。
“看看他们。”
“他们是兵,是庶子,是家奴。”
“他们不知道兵法,不懂韬略,只知道杀人。”
“但他们敢拼命。”
朱祁钰转过头,盯着三人的眼睛:
“朕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的。”
“朕要借你们的脸一用。”
“借你们徐家、朱家这块金字招牌一用!”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朱祁钰指了指中军大旗旁边那三根空着的旗杆。
“把你们家的帅旗,给朕挂上去!”
“站在那儿!”
“把腰杆给朕挺直了!”
“朕要让全军看看!让天下人看看!”
“徐达的后人!朱勇的后人!他们没有躲在城里当缩头乌龟!”
“他们就在这里!就在朕的身边!就在这冲锋的最前线!”
“哪怕是死,他们也会跟朕死在一起!跟大明的军旗死在一起!”
轰!
朱祁钰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底下的四万将士,看着那三面缓缓升起的、代表着大明军神荣耀的帅旗,眼里的狂热瞬间达到了顶峰。
“魏国公!”
“成国公!”
“定国公!”
“万岁!万岁!万岁!”
士兵们在吼叫。
他们感觉到了,祖宗的魂魄仿佛真的回来了。这一仗,不仅有皇帝御驾亲征,还有这些传说中的将门之后压阵。
这还怕个鸟?
这是稳赢的局啊!
徐显宗三人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呼啸声,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种感觉
这种被万军敬仰、被视为军魂的感觉
真他妈的带劲!
比在家里斗鸡走狗带劲一万倍!
徐显宗猛地挺直了腰杆,原本还有些发虚的眼神,此刻变得坚定无比。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徐达传下来的宝剑,指向北方。
“臣等!”
三人齐声大吼,声音里透著股子将门虎子的豪气:
“愿随陛下!踏平漠北!重铸大明荣光!”
“好!”
朱祁钰大笑一声,绣春刀向前一指。
“出发!”
“目标!瓦剌大营!”
“把那帮蛮子,给朕杀绝了!”
“轰隆隆——”
大军开动。
马蹄卷起烟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带着大明最后的尊严和疯狂,冲向了茫茫的北方。
而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三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就像是三根定海神针,死死地定住了这支虎狼之师的军魂。
也定住了这大明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