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空气，热得像是被火烤著，甚至比外面那几十个火盆加起来还要烫人。
几位刚刚被“异姓王”这三个字砸得七荤八素、天灵盖都快飞起来的老侯爷，此刻一个个眼冒绿光，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饿了半个冬天的老狼。
他们的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发白，眼珠子随着朱祁钰的动作转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朱祁钰没急着说话。
他走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那一身沾著黑血的暗红铁甲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像是在给这场豪赌下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著，“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股子掌控全局、令人无法反驳的霸道：
“朕也不跟你们这帮老狐狸藏着掖着。”
“朕既然敢说封王，手里自然就有让你们封王的本钱。”
他猛地一挥手，指著大帐角落里那几口毫不起眼的大箱子。
“去，打开。”
兴安赶紧小跑过去，费力地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油布，又撬开了沉重的箱盖。
“哗啦——！”
箱盖被粗暴地踢开。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更不是什么御赐的宝物。
而是一个个灰扑扑的布袋子，还有整整齐齐码放著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肉干。
一股子混合著油脂、面粉和盐巴的特有香气，瞬间在冰冷的大帐里弥漫开来。
“这是”
石亨吸了吸鼻子，愣住了。
“军粮。”
朱祁钰抓起一块风干牛肉，在手里掂了掂，坚硬如铁，那是能砸死人的硬度。
“这是户部尚书王佐，带着人把北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把御膳房的锅都给砸了，把全城酒楼的存货都给抢了，才凑出来的。”
他把肉干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竖起四根手指，眼神锐利：
“整整四万人的份！”
“而且，不是一两天的口粮。”
“是足足二十天的！”
“每个人身上背十斤，马背上驮三十斤！这就是朕给这支大军准备的续命丹！”
“轰！”
几位老侯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武清侯张大了嘴巴，胡子都在抖：“四四万人？二十天？”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现在的兵力，满打满算加上那帮庶子军也就两万三千人。而且，如果是守城战，那就是背靠粮仓，饿了有火头军送饭，哪有每个人背着二十天干粮守城的道理？
除非
除非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这破城！
“陛下”
宁阳侯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对即将到来的疯狂计划的本能恐惧，也是一种对未知的战栗：
“您您准备这么多干粮这是要要去哪？”
“去哪？”
朱祁钰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后的那张巨幅地图前。
那是一张大明九边防御图，上面标注著长城、关隘、还有密密麻麻的卫所。
但朱祁钰的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长城以南，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手指，像是一把利剑，直接越过了长城，越过了大同，越过了宣府，一路向北，划过茫茫的戈壁，深深地刺入了那片绿色的草原。
“守城？”
朱祁钰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对这两个字的鄙夷，像是在说一个脏字：
“那是缩头乌龟干的事儿。”
“那是把主动权交到敌人手里，等着人家来打！人家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咱们只能干瞪眼！”
“朕不要守！”
“朕要的是——攻！”
“朕要的是——追杀！”
他猛地转过身，那一身铁甲在烛光下泛著血色的光芒，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战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侵略性：
“也先以为退后三十里就安全了？他以为朕只有这点守城的兵力，不敢追出去？”
“错！”
“大错特错！”
朱祁钰一拳砸在地图上的“漠北”二字上，震得地图哗哗作响：
“这一战，朕不仅要解了北京之围。”
“朕还要带着你们，一路杀过去！”
“杀出长城！杀进草原！杀到捕鱼儿海！杀到也先的老巢！去把他的汗帐给烧了！”
“朕要效仿汉武唐宗，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要把这帮蛮子的脊梁骨，彻底打断！让他们的一百年内，听到‘大明’两个字就尿裤子！听到朕的名字就发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石亨等人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年轻皇帝，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打到漠北？
这已经不是保卫战了，这是灭国战啊！
这是要把大明的国运，把他们所有人的命，都押在一张赌桌上梭哈啊！
疯了！
真的是疯了！
但不知为何，这种疯狂里，却透著一股子让他们这帮老武夫血液沸腾的魔力。
那是太祖爷当年才有的气魄啊！
“可是陛下”
武清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了梦中人：
“咱们咱们只有两万多人啊”
“那帮庶子虽然猛，但那是凭著一股子疯劲儿，是仗着滑轮弩的犀利。真要是到了草原上，离家万里，又是孤军深入”
“一旦粮草被断，或者遇上大股骑兵包围，咱们这点人，不够填牙缝的啊！”
“而且”
石亨也苦着脸，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咱们的精锐太少了。那帮庶子没经过正经战阵训练，打打顺风仗还行，要是遇上硬茬子，阵型一乱，那就是溃败。”
“人不够？”
朱祁钰眯起眼睛，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脸上刮过，似乎要刮下一层皮来。
“人不够，那就凑。”
“朕给你们算的账，你们难道听不懂吗？”
他伸出手，在大帐里虚抓了一把：
“朕手里有两万三千人。军粮备了四万人的份。”
“这中间的差额”
“一万七千人！”
朱祁钰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万七千个名额，就是一万七千把刀，就是一万七千个军功！”
“就是你们以后封王拜相、光宗耀祖的本钱！”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帐，又指了指几位侯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
“朕不想把这些名额浪费在那些不知根知底的勤王军身上，他们来得太慢，心也不齐。”
“朕更不想便宜了那些只想捡漏、等著天上掉馅饼的墙头草。”
“所以。”
朱祁钰身子前倾，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没有任何遮掩：
“朕把这一万七千个缺口，交给你们。”
“这是朕给你们的‘原始股’！”
“你们各府里能出多少人，能拉出多少真正的精锐，能带多少私藏的甲胄。”
“那就占据多少军功！”
“能升多高的爵位，能分多大的封地，全看你们自己今晚能掏出多少家底来！”
轰！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封王”还要让人上头。
这是什么？
这就是明码标价的股份制啊！
这就是把还没打下来的江山，提前切好了蛋糕，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抢啊！
多出一份力，就多拿一份钱！
“一万七千人”
石亨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盘珠子都要崩飞了。
这哪里是缺口？
这分明就是送上门的战功！
以前打仗，那是给朝廷打，是给皇帝打，功劳大头是上面的文官领了，小头才轮到他们武将喝汤。
可现在，皇帝说了，出多少人，占多少股！
这要是把自己家那些藏在庄子里的私兵、那些平日里用来干脏活、见不得光的死士全都拉出来
那战功还不得起飞了？
到时候封了王，有了封地，这些私兵直接就能转正成藩王卫队，那就是正规军了！那是何等的荣耀？
而且，皇帝这意思很明显了。
他不信任外人，他只信任这帮跟着他一起疯的人。
“陛下！”
石亨第一个跳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了，唾沫星子横飞，那是急的，也是馋的：
“臣臣不想瞒着陛下了！”
“臣家里，其实还有八百个家生子！都是从小练武的，吃得好，身板壮！各个都能开二石弓！那是臣留着防身的！”
“臣这就让人去拉来！连夜披甲！”
“还有！臣在大兴的庄子里，还养了一千个佃户，那都是当年跟臣一起杀过鞑子的老兵，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经验足，只要给口饭吃，那就是敢死队！”
“臣凑两千人！不，三千人！全是见过血的！”
“陛下，臣也要出！”
武清侯一看石亨抢先了，急得眼睛都红了，生怕落后一步就被石亨抢光了肉：
“臣虽然没石侯爷那么多人，但臣家里有马！有甲！”
“臣私藏了哦不，臣祖传了五百套精良的步人甲！那是宋朝传下来的样式，防御力极强！还有三百张神臂弩！”
“臣愿意把家里的护院、马夫全拉出来！哪怕是把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子也都算上！凑个人数！”
“臣凑一千五百人！全副武装！自带干粮！”
“陛下！还有臣！”
“臣家里有药！有最好的金疮药！臣愿意带两千人！哪怕是把家里的长工都武装起来！”
几个老侯爷争先恐后，脸红脖子粗。
那架势，不像是在认领出征的必死名额，倒像是在拍卖场里抢什么稀世珍宝。
谁不想压老祖宗一头？
谁不想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写上“始祖某某王”？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错过了这次，以后就算想送命，皇帝都未必看得上！
至于太后的密信？
至于文官的许诺？
去他妈的！
太后能给他们封王吗？文官能给他们分地吗？
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人，除了给他们画大饼，除了在背后捅刀子，除了想方设法削减他们的军权，还能干什么？
只有跟着眼前这位疯子皇帝，跟着这位敢把天捅破的主儿，才有真正的肉吃！
恢复祖上荣光，甚至超越祖上荣光，才是他们这帮勋贵唯一的追求！
“好！好！好！”
朱祁钰看着这群被彻底激发出贪欲和野心的老狐狸，满意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帐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得逞的快意。
“这才是朕的肱骨！这才是大明的柱石！”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大手一挥，仿佛已经在指点江山：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诚意，那朕也不吝啬。”
“这一万七千个名额，你们自己分！”
“谁出的力多，谁分的地就肥！”
“朕只有一个要求。”
朱祁钰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铁，那是帝王的威压：
“天亮之前！”
“朕要看到这四万大军，整整齐齐地站在校场上！”
“甲胄要齐！刀枪要亮！人要狠！”
“别拿那些滥竽充数的来糊弄朕，那是要去漠北拼命的，不是去旅游的！”
“若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拿老弱病残来凑数”
朱祁钰猛地拔出绣春刀，一刀砍在桌角上。
“咔嚓！”
坚硬的梨花木桌角应声而断。
“那就别怪朕翻脸不认人，把他全家祭旗！”
“臣等遵旨！”
“臣等这就去办！绝不误了陛下的大事！”
几位侯爷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往外跑。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他们得赶紧回家摇人，得赶紧把那些压箱底的宝贝都挖出来。地窖里的甲，密室里的刀，还有那些藏在庄子里的私兵，统统都得拉出来！
这一战，不仅是赌命，更是赌上了整个家族未来百年的富贵！
谁要是敢慢一步，那可就真的连汤都喝不上了！
大帐里，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朱祁钰一个人，还有旁边那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兴安。
朱祁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著。
“兴安。”
“奴婢在。”
“你看，这就是人心。”
朱祁钰擦拭著刀锋，语气淡淡，却透著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只要给够了利益，哪怕是让他们去杀太后，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
“文官的笔杆子，终究硬不过武人的刀把子。只要有肉吃，狼就会跟着你走。”
“只要这四万人在朕手里，只要这场仗打赢了。”
“这大明的天”
朱辰抬头看向帐外那漆黑的夜空，眼里的野心比星辰还要璀璨。
“就真的，只姓朱了。”
“而且，是朱祁钰的朱。”
“去，给朕换身干净的衣服。”
朱祁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等那帮老家伙把人带齐了，这出好戏，就该正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