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发霉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紫禁城的口鼻。
不同于德胜门外那热火朝天、磨刀霍霍的肃杀军营,此时的皇宫大内,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坟墓。只有偶尔巡逻经过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听得人心慌。
朱祁钰带着他那两万三千名全副武装、刚尝过血腥味的“疯狗军”,以及工部连夜赶制的所有滑轮弩、搜刮一空的黑火药,驻扎在了城外的瓮城和野地里。
他没回宫。
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对他来说,暂时还不如那座充满了汗臭味、马粪味和火药味的军营来得安全,来得踏实。
而随着那个煞星的离开,那些被压抑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鬼魅魍魉,终于敢探出头来,贪婪地喘上一口气了。
这里没有点太多灯。几盏昏暗的黄油大蜡摇曳著,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宫墙上,扭曲、纠缠,像是一群正在密谋吃人的恶鬼。
孙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那串盘了几十年的极品沉香佛珠,已经被她生生捻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惨白如纸,厚厚的粉底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青黑。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那是恨。
是被人踩在泥里摩擦后,刻骨铭心的恨。
“他带走了多少人?”
孙太后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著砂砾,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跪在地上的金英,膝盖早就不听使唤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回太后两万三千人。那是他的嫡系,是那帮刚封了爵的庶子,还有不要命的亡命徒。”
“还有”
金英顿了顿,似乎不敢说下去,但看着太后那双吃人的眼睛,还是哆哆嗦嗦地招了:
“还有工部火药局所有的存货,连带着从咱们从您私库里搜刮去的那些硫磺、硝石、木炭,甚至连御膳房的菜刀、铁锅,他一点都没留,全都拉出城了。”
“全都拉走了?”
孙太后愣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
随即,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
“好得很啊。”
“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孤家寡人,把这皇宫当成了客栈,住一宿就走,临走还得把铺盖卷都顺走。”
孙太后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凤袍下,瘦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老猫。
“他以为有了那两万人,有了那些妖法一样的火器,就能坐稳这江山了?”
“他以为把太上皇炸没了,他就真的高枕无忧了?”
“他忘了。”
孙太后指著大殿的穹顶,声音尖利:
“这大明,还有祖宗家法!还有满朝文武!还有各地的藩王!还有哀家这个太后!”
“既然他不在宫里,既然他把空城留给了哀家”
孙太后猛地转过头,目光投向坐在下首阴影里的几个人。
那里,坐着大明文官集团的几个顶梁柱,也是旧秩序的守护者。
吏部尚书王直,内阁学士陈循,还有那个被吓得不轻、此刻却一脸怨毒的礼部侍郎(暂代尚书职)等人。
他们原本是朝堂上的死对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吵上三天三夜。可今晚,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他们因为对同一个人的恐惧和仇恨,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王大人。”
孙太后开口了,语气里透著股子阴狠的决断,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慈悲。
“勤王的兵马,还有多久到?”
王直站起身,颤巍巍地拱手行礼。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自从朱祁钰登基以来,文官的脸面被踩在地上摩擦,权柄被夺,家产被抄,甚至连人身安全都没了保障。
这种屈辱,他忍够了。
“回太后。”
王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杀气:
“刚接到的急报。”
“山东备倭兵的三万精锐,由都督同知范广率领,已经过了通州,正在急行军。”
“河南、山西的勤王军,共计五万人,也已抵达良乡。”
“最快明天午时,前锋就能抵达京师城下!”
“明天午时”
孙太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赌徒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那个疯子明天一早就要去偷袭瓦剌大营。”
“也就是说”
“明天午时,北京城是一座空城!是一座没有皇帝、没有禁军的空城!”
“这是天赐良机啊!”
孙太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乱跳:
“诸位爱卿!”
“那朱祁钰,倒行逆施,残暴不仁!弑兄逼母,屠戮大臣!甚至重用庶子家奴,乱了嫡庶尊卑的伦理纲常!这是要挖大明的根啊!”
“此等暴君,若让他坐稳了皇位,这大明还有咱们的活路吗?”
“还有这天下读书人的活路吗?!还有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活路吗?!”
“太后圣明!”
王直“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那是激动的,也是憋屈的,更是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宣泄。
“那暴君简直就是桀纣再生啊!”
“他居然让一群泥腿子封爵,让那帮下贱坯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让咱们以后怎么做人?怎么管教家里?”
“若是让他得胜归来,咱们这些读圣贤书的,还有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怕是都要被他杀个干净!连祖坟都保不住!”
“所以”
王直抬起头,浑浊的眼神里全是杀意,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刀:
“不能让他赢!”
“或者说,就算他赢了瓦剌,也不能让他赢了这大明!”
“臣有一计!”
王直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甚至已经在怀里捂热了的奏折,双手呈上。
“如今太子年幼,若是暴君被废,主少国疑,难以服众。”
“臣建议”
“请襄王入京!摄政!”
襄王,朱瞻墡。
那是宣宗皇帝的亲弟弟,是朱祁钰的亲叔叔。论辈分,论威望,论血统,在大明宗室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年宣宗驾崩,就有传言说要立襄王。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把他抬出来,那就是一面大旗!
“让襄王摄政,辅佐太子朱见深登基!”
王直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图穷匕见的狠辣,仿佛已经看到了朱祁钰的人头落地:
“只要太后您下一道懿旨,痛陈暴君十大罪状!”
“明日勤王军一到,咱们就以太后的名义,开城门,迎范广将军入城!”
“掌控九门,封闭皇宫!接管防务!”
“等那暴君和瓦剌人拼个两败俱伤,精疲力尽回来的时候”
王直做了一个“关门打狗”的手势,狠狠往下一劈:
“咱们就在这城头之上,宣布废帝诏书!”
“以勤王之师,二十万大军,剿灭叛逆!”
“那两万庶子军虽然悍勇,但毕竟是无根之木,是无源之水。只要咱们大义在手,只要咱们控制了京师,他们就是反贼!”
“谁敢跟着反贼送死?!只要咱们许以高官厚禄,他们立马就会倒戈一击,把那个暴君绑了送给咱们!”
毒。
太毒了。
这一招,直接是釜底抽薪,是断子绝孙的绝户计。
趁著朱祁钰在外死战,直接把他的老窝给端了,把他的合法性给剥夺了。
等到他回来,面对的就不是欢迎的百姓,不是胜利的鲜花,而是紧闭的城门和十几万勤王大军的刀枪!
“好!好计策!”
孙太后激动得浑身发抖,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朱祁钰跪在她脚下求饶,被她踩在脚底,最后被一杯毒酒赐死的场景。
那个画面,太美了。
“可是”
一直没说话的内阁学士陈循,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那些武勋怎么办?”
“英国公、成国公他们虽然嫡子被扣在城门上当人质,但毕竟有些庶子在朱祁钰手里,还得了个伯爵的封号。万一他们”
“哼!”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带着浓浓的不屑和怨气。
一个身材肥硕、满脸横肉、穿着便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是平江侯陈豫。
作为世袭侯爵,他今天本来该在家里反省,但这会儿却出现在了慈宁宫的密谋会上。显然,为了保住家族的利益,这帮勋贵也豁出去了。
“陈大人,你太不了解咱们这些勋贵了,也太不了解这高门大户里的规矩了。”
平江侯咬牙切齿,一想到那个拿着五十两银子回来羞辱他的庶子赵破虏,他就觉得心口疼,像是吞了只苍蝇。
“庶子?”
“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家里的耻辱!是白眼狼!是养不熟的狗!”
“那帮贱种,仗着皇帝的势,居然敢回家耀武扬威?敢让嫡母给姨娘敬茶?敢在正堂上大声说话?”
“这是要翻天啊!这是要把祖宗的棺材板都给掀了!”
平江侯一拳砸在红漆柱子上,震落了一层灰:
“各位大人放心!”
“我早就跟几位国公、侯爷通过气了。”
“大家心里都憋著一团火呢!谁也不想让自家的家产落到那帮贱种手里!”
“只要太后的懿旨一下,只要勤王军一到。”
“咱们这些家主,立刻就能把家里剩下的家丁、护院,还有那些藏起来的私兵组织起来,反戈一击!”
“至于那些在城外的庶子”
平江侯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那是大家族在清理门户时的冷酷:
“不用皇帝杀他们,等咱们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
“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种,统统抓起来!剥夺爵位!杖毙!扔去喂狗!”
“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们该想的!”
“好!”
孙太后大喜过望,眼里的光更亮了。
太后、文官、勋贵。
这三方代表着大明旧秩序的势力,竟然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因为对同一个人的恐惧和仇恨,奇迹般地结成了同盟。
这就是旧秩序的反扑。
是既得利益者们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发出的最后咆哮。
“那就这么定了!”
孙太后站起身,走到内室,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取出了那方象征著大明最高权力的“皇后之宝”金印。
这印章在烛光下闪烁著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金英!拟旨!”
“历数朱祁钰十大罪状!”
“私通蛮夷、残害手足、屠戮忠良、毁坏宗庙、重用奸佞、倒行逆施”
“反正怎么狠怎么写!把这盆脏水给他泼实了!”
“还有,给襄王写信!让他火速进京!告诉他,皇位是他的了!”
“再给那个范广写信!告诉他,只要他肯听哀家的话,事成之后,哀家封他为国公!世袭罔替!把京营交给他管!”
“是!”
金英铺开纸笔,手虽然在抖,但字却写得飞快。
一张张密信,一道道懿旨,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新鲜出炉。
然后被几个心腹太监贴身藏好,甚至缝在衣服的夹层里。
趁著夜色,顺着皇宫那些不为人知的排水沟、狗洞,悄悄送出了紫禁城。
像是一条条毒蛇,游向了通州,游向了良乡,游向了那些正在赶来的勤王大军手中。
此时此刻。
朱祁钰并不知道宫里的密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正坐在一堆火药桶上,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干饼,慢慢地嚼著。
篝火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主子。”
卢忠从黑暗中走出来,脸色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怎么?怕了?”朱祁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不是怕。”卢忠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凑到朱祁钰耳边,“是刚才留在城里的眼线发了信号。”
“宫里有动静?”
“嗯。”
卢忠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
“慈宁宫的灯亮了一宿。还有咱们的人在东华门外的下水道口,截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
“搜出了什么?”
朱祁钰咽下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什么天气。
“搜出了太后的懿旨,还有给范广、给襄王的密信。”
卢忠从怀里掏出那几封皱巴巴、沾著脏水的信,递给朱祁钰。
朱祁钰接过来,借着篝火的光,随意地扫了几眼。
“呵”
他笑了。
笑声里满是轻蔑,像是在看小孩子过家家。
“十大罪状?毁坏宗庙?私通蛮夷?”
“这老妖婆,还是这一套,一点新意都没有。骂人都骂不出花样来。”
“还要请襄王摄政?还要联合那帮废物勋贵清理门户?”
“真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朱祁钰随手把那些信扔进火堆里。
“呼——”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精心策划的阴谋,化作一缕青烟。
“陛下这”
卢忠看着化为灰烬的密信,有些急了,额头上冒出了汗:
“这可是大麻烦啊!勤王军有二十万!要是他们真的信了太后的话,反了水,咱们腹背受敌,这”
“麻烦?”
朱祁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一身铁甲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卢忠,你记住。”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他指著身后的北京城,又指了指北方的瓦剌大营。
“他们以为朕把火药都带走了,城里就空了?就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他们以为勤王军到了,就能翻盘了?”
朱祁钰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又像是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深渊。
“朕留给他们的,可不仅仅是一座空城。”
“朕既然敢出来,就不怕回不去。”
“那帮勤王军”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们来得正好。”
“朕正愁这点人手不够把草原犁一遍呢。”
“只要朕明天把也先的人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只要朕带着这场泼天的大胜回去。”
“你猜,那帮所谓的勤王军,那帮见风使舵的将领,是会听太后那个老妖婆的疯话,去攻击一个刚刚拯救了国家的天子?”
“还是会跪在朕的马前,高呼万岁,求朕赏他们一口汤喝?”
卢忠一愣,随即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是啊!
在这个乱世,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军功,就是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陛下能带着这支军队打赢瓦剌主力,那就是如日中天、堪比太祖成祖的威望!
到时候,别说勤王军,就是襄王本人来了,也得乖乖给陛下牵马!谁敢反?谁反谁就是天下公敌!
“陛下圣明!”
卢忠单膝跪地,眼里的担忧烟消云散,只剩下狂热。
“去吧。”
朱祁钰看了一眼天色。
启明星已经升起来了,在那漆黑的夜幕上显得格外耀眼。
黎明前的黑暗,就要过去了。
“让弟兄们准备好。”
“这帮文官武将既然想玩,那朕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等咱们杀完瓦剌人回来”
朱祁钰拔出绣春刀,对着北京城的方向虚劈一记,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朕要让这紫禁城的金砖,再染一遍血!”
“这一次,朕要把它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