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硝烟,像是厚重的裹尸布,在凛冽的北风中,不仅没散,反而裹得更紧了。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几万双眼睛,无论是刚刚还在欢呼的士兵,还是早就吓瘫了的文官,此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的目光,都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死死地聚焦在城下那个还在冒着黑烟、散发著刺鼻焦臭味的巨大弹坑上。
那里,原本耸立著一辆高耸入云、象征著瓦剌人嚣张气焰的巢车。
上面绑着大明的前任皇帝、现在的太上皇,朱祁镇。
可现在?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那辆几丈高的木制巢车,在两百个加强版炸药包的集火轰炸下,变成了满地的碎木屑,还在燃烧着零星的火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至于那个穿着龙袍的人
“那那是”
一个眼尖的小太监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指著弹坑边缘一坨黑乎乎、只有半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焦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万岁爷?”
没人敢接话。
那坨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破碎的明黄色布片混在黑灰里,像是被烧焦的纸钱。
那种毁灭性的打击,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
几十个炸药包在半空中相撞,直接引发了凌空爆炸。恐怖的冲击波形成了一片瞬间的真空,紧接着是烈火、弹片和高温的洗礼。
在这种连铁都能融化的打击下,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铁打的罗汉,也得化成水,也得变成灰。
孙太后站在城楼的红漆柱子旁。
她本来还存著一丝侥幸,觉得瓦剌人肯定会护着这块“护身符”。
可现在,现实像是一只带血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金英身上,如果不靠着,她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焦炭,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那是她的儿子?
那是她十月怀胎、在深宫里斗了半辈子才扶上位的儿子?是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甚至为了他,不惜向眼前这个庶子低头、交出所有权力的儿子?
就这么没了?
连句遗言都没留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甚至连块像样的骨头都没剩下?
直接被炸成了灰?
“啊”
孙太后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要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在喉管里拉扯。
那是极度的悲痛,也是极度的恐惧。
但紧接着,这种情绪变了。
变成了恨!
滔天的、足以焚烧理智的恨意!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雍容华贵、甚至带着几分慈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甚至瞪裂了,流出血泪。
她像是一条淬了毒的母蛇,死死地盯着站在最前面、背影挺拔如松的朱祁钰。
是他!
是这个庶出的贱种!
他根本没想过救人!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他用那种不知名的妖法,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的亲哥哥,把大明的太上皇,给炸没了!
这哪里是大义灭亲?
这是谋杀!是弑君!是灭口!
“朱”
孙太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挠花那张冷漠的脸,想要用指甲掐断他的脖子。
“太后!太后您保重啊!别冲动啊!”
金英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孙太后的腰,把她往后拖。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现在的朱祁钰,那是杀神附体,是这北京城唯一的主宰。
看看周围那些士兵。
他们刚杀完人,刚拿了赏银,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浑身煞气。他们手里的弩还没放下,腰里的刀还在滴血。
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带着他们打胜仗、给他们发银子、许诺他们封侯拜相的皇帝。
哪还有什么太后?
太后能给他们五十两银子吗?太后能让他们当伯爷吗?
不能!
要是太后敢这时候发疯,敢冲撞了那位爷,金英敢拿脑袋打赌,不用朱祁钰开口,这帮杀红了眼的丘八就能把太后扔下城墙去填那个弹坑!
孙太后也感觉到了。
那一双双冷漠、嗜血、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将军,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过气的老太婆,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她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大声哭。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咬出血来,把那口带着血腥味的怨气,硬生生咽进肚子里,连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朱祁钰”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著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嚼碎了的骨头,那是切齿的恨。
“你等著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
“此仇不报,哀家誓不为人!我要让你不得好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城头最前方。
朱祁钰背对着孙太后,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当然感觉到了身后那道怨毒的目光,那种如有实质的恨意。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不管是孙太后,还是那个大概率已经被炸成碎片、跟烂泥混在一起的“好哥哥”,都已经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了。
死?
死了正好。
死了,这大明的法统就彻底干净了。
省得以后还要防著什么夺门之变,省得还要给这废物在南宫里置办衣食住行,还得防着他跟旧臣勾勾搭搭。
现在好了,一了百了。
大家都清净。
“卢忠。”
朱祁钰淡淡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臣在!”
卢忠几步上前,那一脸横肉上全是兴奋的油光,刚才那一炸,把他看得热血沸腾。
“派几个人下去。”
朱祁钰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去看看。”
“虽然朕说了那是妖孽,但毕竟那是个人形,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要是还能找到点零件,不管是什么胳膊腿儿的,就捡回来,找个棺材装了,随便找个地儿埋了。”
“要是找不到了”
朱祁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丢了一只不听话的猫:
“那就当他是飞升了吧。”
“这叫火解成仙。”
“遵旨!”
卢忠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心照不宣的残忍。他一挥手,带着几个胆大的锦衣卫,抓着绳子,像猴子一样顺着城墙溜了下去。
朱祁钰收回目光,不再去管那个坑。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瓦剌大营。
那里,一片死寂。
刚才那一波“物理超度”,不仅把朱祁镇超度了,更是把瓦剌人的胆给吓破了。
一万前锋,那是瓦剌的精锐,是也先的亲儿子兵。
还没摸到城墙边,甚至连汉人的脸都没看清,就剩下不到三千个还能喘气的。
而且这三千人,一个个都被震成了傻子,在那儿漫无目的地转圈,有的抱着脑袋尖叫,有的跪在地上磕头,还有的骑在马上,马都受惊了也不知道拉缰绳。
而也先的主力,整整四万人,就停在六百步开外。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那里。
恐惧,是会传染的。
瓦剌中军阵中。
也先骑在汗血宝马上,手里的马鞭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折断了,“咔嚓”一声,木刺扎进了手心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远处那腾起的硝烟,看着那个被炸出来的、像陨石坑一样的大坑,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
旁边的一个部落首领,此时牙齿打战,指著城头的手指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太师那是妖术!绝对是妖术!”
“那么大的火球!还在天上飞!还会转弯!落地就炸!”
“连大明的皇帝都被炸没了!那可是真龙天子啊!是有长生天庇佑的啊!连龙都挡不住这雷?”
“咱们是在跟人打仗吗?咱们这是在跟鬼神打啊!”
恐惧,像是一场瘟疫,在瓦剌军中迅速蔓延。
草原上的汉子,不怕死,不怕刀砍斧剁,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但他们怕这种死得不明不白。
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就被一团天火给吞了,死无全尸,这也太憋屈了!太恐怖了!
“闭嘴!”
也先一声暴喝,反手一鞭子抽在那首领脸上,抽出一条血痕。
“什么妖术!那是火器!是汉人的火器!”
“大惊小怪什么!丢了长生天子孙的脸!”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也先心里也虚。
那种威力真的是火器能做到的吗?
他不信邪。
他转头看向身后。
那里,停著几门刚从宣府、大同缴获来的大明火炮。那是神机营丢弃的“大将军炮”,笨重,粗糙,炮口黑洞洞的,像是个铁疙瘩。
这些日子,他也找几个被俘的汉人工匠琢磨过这玩意儿。
“咱们的炮呢?”
也先吼道,眼珠子通红:
“给老子推上来!他们能炸,咱们也能炸!轰他娘的!”
几个瓦剌兵手忙脚乱地把那几门大炮推到阵前。
可是
怎么用?
这帮平日里只知道弯弓射雕、放马牧羊的牧民,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火药放多少?
引信怎么接?
角度怎么调?
是先放弹还是先放药?
没人知道。那些被抓来的工匠,刚才一看前面炸了,早就趁乱跑了,或者吓晕了。
“点火!直接点火!”
一个千夫长急了,为了在太师面前表现,拿着火把就往引信上怼。
“别”旁边稍微懂点的一个百夫长刚想拦。
“轰!”
一声巨响。
炮没打出去。
炸膛了。
那门年久失修、又被胡乱填装了太多火药的大将军炮,直接原地解体。
那个千夫长,连同周围的几个瓦剌兵,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
一块飞出来的铁片,甚至削掉了一匹战马的耳朵。
“希律律——!”
战马受惊,疯狂跳跃,把整个炮兵阵地搅得一团糟。
“”
也先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发紫。
“废物!一群废物!”
他绝望了。
这就是差距。
不是勇气的差距,不是马术的差距。
是脑子的差距,是技术的差距,是文明的差距。
汉人手里的家伙,能隔着五百步把他们炸上天,指哪打哪。
而他们手里的家伙,不仅打不着人家,还能把自己人给炸死。
这仗还怎么打?
冲上去?
那是送死!是填那个被炸出来的深坑!是用血肉之躯去撞那道火墙!
撤退?
这一撤,瓦剌的威名就全完了!他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草原霸主地位,就会像那个炸药包一样,轰的一声,散了。
“太师”
伯颜帖木儿凑过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像是死了爹一样。
他手里捏著一只刚飞来的信鸽,上面的字条让他手脚冰凉。
“刚刚接到探马回报。”
“怎么了?!”也先没好气地吼道,“天塌了吗?!”
“差不多了”
伯颜帖木儿吞了吞口水,声音都在发颤:
“大明的援军到了。”
“山东备倭兵的三万精锐,已经过了通州,距离这里不到五十里了!正在急行军!”
“河南的勤王军,也到了良乡,那是骑兵!”
“还有宣府那边的溃兵也被重新收拢了,正在往这边压。”
“咱们咱们被包围了。”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爆炸还要让也先绝望。
前有坚城妖炮,后有二十万勤王大军。
这就是个口袋阵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抢劫的,是来吃肉的。
结果呢?
这是掉进了狼窝里!
也先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红色的身影。
他看清楚了。
那个大明的新皇帝,正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弓,而是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那种眼神,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好你个朱祁钰。”
也先咬碎了牙,眼角崩裂,流出血泪。
“这次,我认栽!”
“但是你别得意!草原上的狼,是杀不绝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还会回来的!”
“传令!”
也先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声音里带着无尽的不甘和屈辱:
“撤!”
“全军后撤五十里!退守土木堡!”
“把那些没用的辎重都扔了!带上抢来的金银和女人!走!”
“呜——呜——”
凄凉、仓皇的号角声响起。
瓦剌大军,这支曾经横扫漠北、灭了大明五十万精锐的无敌之师,此刻就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拖着伤兵,丢弃了攻城器械,甚至连那几门没炸的大炮都不要了,仓皇向北逃窜。
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赢了?”
“赢了!!!”
“蛮子跑了!蛮子被咱们打跑了!”
德胜门城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士兵们把手里的弩举过头顶,疯狂地吼叫着,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流涕。
文官们也是抱头痛哭,那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也是对这位疯子皇帝的彻底服气。
只有朱祁钰。
他站在欢呼声中,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那一身暗红色的铁甲,在风中依然冰冷。
他看着瓦剌人撤退扬起的烟尘,看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眼神依旧冰冷,甚至更冷了。
“跑?”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朕让你跑了吗?”
“拿了朕的东西,杀了朕的人,想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