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瓮城的欢呼声,像是一根根针,顺着凛冽的北风,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其他几万守军和勋贵嫡子们的心窝子里。
那声音里夹杂着的“谢主隆恩”、“封侯拜相”,听在他们耳朵里,那是真疼。
比被瓦剌人的弯刀砍一刀还疼。
那是心被掏空了的疼。
城墙根下,那座临时搭建、用来给勋贵嫡子们避风的暖棚里,原本应该有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浓烈得化不开的酸味。
那酸味,简直像是几百坛陈年老醋同时被打翻了,熏得人眼泪直流。
“啪!”
一只精美的景德镇官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摔杯子的是成国公府的小公爷朱仪。平日里他是京城一霸,遛鸟斗鸡,眼高于顶的主儿。可现在,他那张养尊处优、白净细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突突直跳。
“凭什么?!”
他指著那层厚厚的棉帘子,手指头都在哆嗦,声音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凭什么把银子给那帮贱种?!”
“赵老四那个杂碎!那个连大名都没有的狗东西!平时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给我牵马我都嫌他手脏,怕他把我的马给摸脏了!现在呢?”
朱仪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烧得正旺的炭盆。
“哗啦——”
火红的木炭滚了一地,烧得地毯冒起了黑烟,就像他此刻焦灼的心。
“现在他是诚意伯了?!是皇帝亲封的伯爷了?!”
“还他妈见侯不跪?还他妈军功最大?”
“那我以后见了他,难道还得给他让路?还得低着头叫他一声爵爷不成?!”
朱仪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憋得他想杀人。
那是平日里他看都不看一眼的蝼蚁啊!现在竟然爬到了他的头上,还要拉屎撒尿!
棚子里,其他的勋贵嫡子们也是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跟得了红眼病似的。
他们本来是被家里藏起来的宝贝疙瘩,是被当成延续香火的种子。昨天晚上听到外面的爆炸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他们吓得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甚至还有人没出息地尿了裤子,庆幸自己没去送死。
可现在?
当消息传来,当看到那一车车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发下去,当看到那金灿灿的爵位腰牌挂在那帮庶子、家奴的脖子上,当看到那帮平日里卑微如尘埃的人此刻昂首挺胸、耀武扬威的时候。
恐惧?没了。
所谓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矜持?更是个屁!
剩下的全是悔恨,全是嫉妒!
“我就不信了!”
旁边一个伯爵府的嫡长子,咬牙切齿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暖手炉狠狠砸在桌子上。
“你们没听那个回来的家丁说吗?昨晚这仗,根本就没怎么拼命!”
“全靠那个什么‘滑轮弩’!还有那个能炸响、能把人送上天的火药包!”
这少爷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仿佛看穿了一切真相:
“我刚让人去打听了!那个弩,神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臂力,也不用练什么准头!就在前面加了个脚镫子,用脚一蹬就上弦!那是傻子都能用的玩意儿!”
“而且射程远,劲儿大,隔着两百步就能射穿铁甲!”
他比划着,一脸的愤愤不平:
“那帮贱种干了什么?他们就是躲在城墙根底下,扣扣扳机!然后看着瓦剌人死!”
“还有那火药包,往下一扔,轰的一声,瓦剌人就飞上天了!连马都吓瘫了!”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去捡人头!就是去捡钱!就是去捡地上的官帽子!”
“瓦剌人连那帮贱种的衣角都没摸著,就被炸懵了!被射傻了!”
“这种仗,换条狗上去都能赢!栓条狗在城门口都能封侯!”
“我上我也行啊!”
最后这句“我上我也行”,像是有魔力一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那团名为“不甘”的烈火。
是啊!
如果是真刀真枪的肉搏,如果是要骑着马去跟从小长在马背上的蒙古人对砍,他们这帮娇生惯养的少爷可能还真不敢去,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但如果是拿着那种“神器”,躲在远处射箭,扔扔炸药包,打打顺风仗,最后再去割几个死人头
那谁不会啊?
那简直就是去郊游!就是去打猎!
甚至比打猎还安全!
“太偏心了!”
“皇帝太偏心了!这是故意恶心咱们呢!”
“凭什么把这种好东西都给那帮庶子?咱们才是嫡出!咱们才是勋贵的脸面!咱们才是大明的根基啊!”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成国公府的小公爷朱仪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用来御寒的狐裘披风,露出了里面的锦衣。
“那是我的爵位!那是我的银子!”
“赵老四那种货色都能封伯,我要是去了,凭我的身份,凭我爹的面子,高低得封个侯!”
“走!找我爹去!”
朱仪一脚踢开挡路的小厮,满脸狰狞:
“我也要那种弩!我也要那种炸药包!”
“我也要出战!我也要杀蛮子!”
“谁拦着我,我跟谁急!”
一群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此刻却像是被打了鸡血的斗鸡,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气势汹汹地冲出了暖棚。
不仅仅是勋贵圈子。
这种“红眼病”,像是一种极具传染性的瘟疫,迅速在整个北京城的守军中蔓延开来。
九门守军的大营里,此刻也是炸了锅,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
这些没能轮上第一波出战的正规军,那些被安排在侧翼防守、只能吹冷风的普通家丁,一个个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生锈的长矛和卷刃的腰刀,再看看远处德胜门方向那群正在分钱、正在狂欢的“幸运儿”。
心里那个酸啊,那个苦啊。
“二黑子,听说了吗?隔壁王二麻子,昨晚跟着去了。”
一个老兵吧嗒著旱烟,烟袋锅子敲得鞋底邦邦响,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听说了!咋能没听说?”
叫二黑子的壮汉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一脸的晦气。
“那个王二麻子,平时连马都骑不稳,见个老鼠都吓得直哆嗦的怂包!”
“昨晚竟然砍了三个脑袋!三个啊!”
“一百五十两银子!那是现银!刚才我都看见了,他揣在怀里,走路都横著走!”
“而且还升了总旗!以后咱们见了他,还得给他行礼!”
“一百五十两”
旁边的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俺当兵吃粮五年了,脑袋别裤腰带上干了五年,攒下来的饷银还没五两。家里老娘病了都没钱抓药。”
“人家一晚上,挣了俺几辈子的钱!”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最气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兵油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和愤愤不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听说了,他们用的那个弩,神了!”
“不用练!真的不用练!”
“有那个滑轮吊著,根本不费劲!也不用瞄准,那弩上带着个什么望山,只要把那个尖儿对准蛮子,一扣扳机,必死无疑!”
“而且还不用跟瓦剌人拼命,离著老远就把人射死了!那是排著队的枪毙啊!”
“咱们在这儿守城,那是拿命填,是肉搏。人家在那边,那是拿麻袋装钱,是捡功劳!”
“草!”
老兵把烟袋锅子狠狠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一地,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这不公平!”
“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们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著?”
“就因为他们是庶子?是皇帝新收的干儿子?”
“老子也不服!”
“就是!那瓦剌人昨晚都被炸傻了,跟呆头鹅似的让人砍。这种便宜,怎么就没轮上咱们?”
“我也要那什么滑轮弩!我也要炸药包!”
“给我那玩意儿,我也能封爵!我也能当百户!”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原本对于瓦剌人的恐惧,对于死亡的本能敬畏,在这一刻,统统被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被那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愤怒给压倒了。
如果说昨晚之前,大家还觉得出城迎战是送死,是疯子才干的事。
那么现在,在所有人的眼里,出城迎战,那就是去金山上捡金子!是去官场上捡帽子!是去改变自己祖宗八代命运的捷径!
这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让整个军营都躁动了起来。
兵部尚书于谦正在巡视防务。
他本以为大胜之后,军心会稳固,将士们会安心守城。
可他发现,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对劲。
往日里,士兵们见到他,眼神里多少都带着点畏惧和闪躲,那是对上官的敬畏,也是对未来的迷茫。
可今天。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士兵就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绿油油的,像是饿了几天的狼,又像是看着一块肥肉。
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成人!”
一个千户实在忍不住了,大著胆子拦住了于谦的马头,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您给我们句痛快话吧!”
“陛下那边,是不是还要招人?”
“咱们东直门的弟兄,那也是响当当的汉子!都是跟随您多年的老兵!不比德胜门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家奴差!”
“凭什么让他们独吞功劳?凭什么好装备都给他们?”
“这不公平!”
“就是啊大人!”
后面的士兵也跟着起哄,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手里的兵器敲击著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咱们也想为国尽忠!咱们也想杀蛮子!”
“给我们那种神弩!我们也敢冲出去!”
“我们也想封爵!也想拿五十两银子!”
“大
于谦看着这群群情激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跟瓦剌人干一架的士兵,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震撼。
他带兵这么多年,熟读兵书战策。
但他什么时候见过大明的兵这么渴望打仗?
以前那是闻战则逃,那是听见瓦剌人的名字就腿软,那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现在呢?
这哪
“这”
于谦苦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德胜门的方向。
那位年轻的皇帝,真是把人心玩透了。
他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几乎是“作弊”一样的大胜,加上重金厚赏,彻底打破了人们对瓦剌不可战胜的恐惧。
他让所有人产生了一种错觉——杀瓦剌人,很简单;当功臣,很容易。
只要手里有那个“神器”,只要跟着那个疯子皇帝,谁上谁都行!
这种错觉,虽然危险,甚至有些盲目。
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却是提振士气最猛的春药!
“都给本官闭嘴!”
于谦板起脸,呵斥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的怒意: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陛下的赏赐就在那儿,跑不了!”
“那新式武器,工部尚书石大人正在带着人日夜赶制!炉子都快烧炸了!少不了你们的!”
“只要你们这口气不泄,只要瓦剌人还敢来!”
于谦指著城外,大声吼道:
“哪怕是轮,也能轮到你们发财!”
“但是现在,都给老子滚回岗位上去!谁要是敢擅离职守,别说五十两银子,老子先赏他五十军棍!把他屁股打开花!”
士兵们虽然被骂了,但眼里的火并没有熄灭。
反而烧得更旺了。
既然工部在造,那就说明还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老子就要去拼一把!
不就是杀人吗?
为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为了能像那帮庶子一样在人前挺直腰杆,为了能给家里盖大瓦房。
这命,豁出去了!
德胜门下。
朱祁钰坐在高台上,听着卢忠汇报各处传来的消息。
“陛下,现在全乱套了。”
卢忠咧著嘴,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脸上那道伤疤都跟着抖动:
“那些勋贵家主,被自家嫡子逼得没办法,正哭着喊着要见您。平江侯甚至说要再捐十万两,只求给他的嫡子求几把滑轮弩,求一个今晚出战的机会。”
“还有各门的守军,都在骂娘,说咱们吃独食,说咱们不地道。几个千户差点跟兵部的人打起来。”
“甚至连工部的匠人,干活都更有劲了。因为听说造出一把弩,就能让一个大明士兵变成神射手,他们觉得自己也是在造‘聚宝盆’呢!有的匠人累吐血了都不肯下火线,说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
“哈哈哈哈!”
朱祁钰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笑声里,透著股一切尽在掌握的狂傲。
“好!好得很!”
“这就是朕要的效果。”
“嫉妒吧,眼红吧,发疯吧。”
“不患寡而患不均。”
“当他们发现,平日里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靠着一把弩就能翻身做主人的时候。”
“他们心里的那头野兽,就再也关不住了。”
朱祁钰站起身,看着那些正在擦拭滑轮弩、眼神里满是傲气的“庶子军”。
又看向远处,那些隔着栅栏、眼巴巴望着这里的其他士兵。
“这世上,没什么比‘我也行’这三个字,更能让人疯狂的了。”
“既然他们都觉得自己行。”
“既然他们都想发财,都想当官。”
“那今晚”
朱祁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笑意,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朕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传旨!”
“今夜,无论嫡庶,无论兵民。”
“只要敢战者,皆可领弩出城!”
“朕要让也先看看,什么叫全民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