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的城墙根下,几只巨大的柳条筐正沿着城墙,悄无声息地往下放。绳索摩擦著城垛的砖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但这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呼啸的北风给吞没了。
吊篮里,蹲著几个浑身漆黑的人影。
他们没穿甲,穿着紧身的黑衣,怀里死死抱着那种特制的、加了白糖和猛火油的炸药包。
这些都是从那三千庶子军里挑出来的“疯狗”。
平日里也是在街面上混不吝的主儿,听说只要把这玩意儿埋好,活着回来就能当百户,死了直接给家里立牌坊,这帮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争着抢着要下城。
“稳著点。”
朱祁钰趴在城垛口,声音压成了一条线。
“别还没落地就把自己给炸了。”
“埋好了就赶紧顺着绳子爬上来。朕不要死士,朕要的是能杀人还能活着的兵。”
底下的黑衣人仰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然。
“陛下放心!”
“这点小活儿,跟玩似的!”
吊篮落地。
几个人影像是黑色的狸猫,瞬间窜了出去。
他们动作极快,专门挑护城河边、吊桥前的必经之路下手。
挖坑,埋包,牵引信。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也不知道这帮庶子平日里在府里到底干了多少偷鸡摸狗的勾当,这会儿全用在正道上了。
那不是普通的炸药包。
那是朱祁钰给瓦剌骑兵准备的“断魂路”。
只要马蹄子一踏上来,或者是火折子一扔下去。
轰!
管你是人是马,统统送上天!
“埋深点!别让那帮蛮子的马蹄子给刨出来了!”
“那个谁!引信藏好!别露在外面!”
城头上,卢忠压着嗓子指挥,手心里全是汗。这可是陛下亲自交代的“地雷阵”,要是响不了,他这刚当上的指挥使就得去守大门了。
一盏茶的功夫。
几个黑影顺着绳索爬了上来,动作矫健。
“陛下!妥了!”
领头的那个庶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里闪著亢奋的光。
“一共埋了五十个!只要他们敢来填河,保准炸得他们亲妈都不认识!”
“好。”
朱祁钰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也不嫌脏。
“去领赏银,然后归队。”
“待会儿听响!”
布置完陷阱,朱祁钰转过身,看向城楼上那黑压压的一片守军。
此时,这三千庶子军,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他们手里不再是生锈的腰刀,而是清一色崭新的、泛著冷光的滑轮复合弩。
工部的匠人确实牛。
三个时辰,硬是在滑轮弓的基础上,加了枪托,加了脚镫。
这玩意儿现在简直就是杀戮神器。
朱祁钰走到一个正在试弩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看着瘦弱,要是以前,别说开硬弓了,就是开个软弓都费劲。
可现在?
只见他把弩头往地上一抵,脚踩进脚镫里,腰部一发力。
“嘎然——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
那张足以射穿皮甲的强弓,就被轻轻松松地挂上了弦。
“累吗?”朱祁钰问。
“回陛下!不累!”
那士兵激动得脸通红。
“这玩意儿太神了!就像是蹬被子一样,稍微用点劲儿就挂上了!”
“而且端著稳!一点都不晃!”
朱祁钰笑了。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这就是工业化对原始骑射的降维打击。
“老兵开强弓,就算是膀大腰圆的神射手,开个三十次,胳膊就废了,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朱辰拿起一把弩,对着众人高声道:
“但你们手里这个!”
“一百次!”
“朕告诉你们,哪怕是射一百次,你们的胳膊也不会废!”
“只要你们的腿还有劲儿,只要你们的手指头还能扣动悬刀!”
“你们就能一直射!”
“一直把那帮蛮子射到绝种!”
“还有!”
朱祁钰从箭囊里抽出一支三棱箭,在火把下晃了晃。
“这箭,是精铁打的,没那么容易坏。”
“射出去了,等仗打完了,咱们还能捡回来!”
“擦干净血,磨一磨,接着用!”
“朕要让瓦剌人知道,咱们的箭,是射不完的!”
“是!!!”
三千人低声怒吼,声音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渴望。
他们摸着手里冰冷的铁弩,就像是摸著通往富贵的钥匙。
以前他们是被人欺负的弱鸡,现在,他们是手里握著神器的死神!
“全军噤声!”
“灭火把!”
朱祁钰突然下令。
“呼——”
城头上所有的火把瞬间熄灭。
德胜门,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之中。
只有风声依旧在呼啸。
朱祁钰坐在敌楼的台阶上,那身暗红色的甲胄隐没在黑暗里。他手里握著一把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旷野。
他在等。
等猎物上钩。
也先那个老狐狸,白天吃了那么大的亏,五千先锋被打残了,连太上皇都被“废”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按照瓦剌人的习性,吃了亏必须要找补回来。
而且他们笃定,明军刚打完一场胜仗,晚上肯定会松懈,肯定在庆功。
这时候来个夜袭,填平护城河,架上云梯
“呵呵。”
朱辰在黑暗中冷笑一声。
“来吧。”
“朕的口袋已经张开了。”
“就怕你们来的人不够多,不够朕这三千把弩塞牙缝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这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突然。
一直趴在城垛口听地音的老兵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恐又兴奋的神色。
“陛下!”
他压低声音,手指颤抖地指著远处:
“来了!”
“马蹄子裹了布!嘴里衔了枚!”
“听动静不下两万人!”
“这是主力啊!”
两万人?
夜袭用两万人?
这也先是疯了,是打算一口气把德胜门给吞了啊!
朱辰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铁甲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城垛边,眯起眼睛。
借助著微弱的星光,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旷野上,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像潮水一样涌来。
没有火把。
没有呐喊。
只有沉闷的、密集的脚步声,那是无数人背着沙袋、扛着云梯在奔跑。
而在他们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骑兵方阵。
只要步兵填平了壕沟,骑兵就会像洪水一样冲过来。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瓦剌人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们甚至能看到城头上静悄悄的,连个巡逻的兵都没有。
“哈哈!汉人果然睡着了!”
领头的瓦剌千夫长心中狂喜。
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扛着沙袋就要往河里扔。
“填河!快填河!”
“冲上去!杀光这帮两脚羊!”
就在这时。
城楼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是一支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一张年轻、英俊、却带着狰狞笑意的脸。
朱祁钰站在城垛上,手里拿着那个火折子,对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瓦剌兵,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欢迎来到北京。”
“朕,请你们听个响!”
下一秒。
他手中的火折子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向了城下的黑暗之中。
那里,埋著五十个加了料的超级炸药包。
“轰——!!!!!”
地动山摇。
一团巨大的火球,像是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红莲,猛地在护城河边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
连环爆炸!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碎石、铁片、还有燃烧的猛火油,瞬间席卷了整个河岸。
那些正扛着沙袋、挤成一团的瓦剌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直接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满天飞,鲜血像雨点一样泼洒下来。
战马受惊,疯狂地嘶鸣著,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来,互相践踏。
刚才还寂静无声的战场,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
“点火!”
朱辰一声暴喝。
“呼——!”
城头上,数千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千把滑轮弩,同时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崩——!”
那一瞬间。
空气仿佛都被金属风暴给撕裂了。
无数支闪烁著寒光的三棱重箭,带着复仇的怒火,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下去。
这不是射箭。
这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