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的瓮城里,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子汗味、铁锈味和绝望发酵后的酸臭味。微趣晓税徃 首发
三千多号人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穿着不合身的绸缎,有的穿着粗布短打。
他们的身份只有一个:弃子。
是为了保全家族嫡脉,被推出来填护城河的炮灰。
朱祁钰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那一身暗红色的甲胄在夕阳下泛著冷光。他并没有因为看到这群“乌合之众”而发怒,相反,他的嘴角正一点点上扬,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近乎癫狂的笑意。
“庶子好啊”
朱祁钰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庶子真好。”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著下面那一张张麻木、恐惧、却又隐隐带着不甘的脸。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那是常年被人踩在脚下,被人无视,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的眼神。
在这个大明朝,嫡庶之分,就是天与地。
嫡子生下来就是主子,是袭爵的苗子,从小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而庶子呢?那是奴婢生的,是意外,是多余的。在很多勋贵家里,庶子就是高级一点的家奴,从小被当做护卫、打手培养。
他们练最苦的武,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只为了将来能给那个废物嫡兄挡刀。
“你们这群武将。”
朱祁钰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勋贵家主们。
“平时看不起庶子,是不是?”
“觉得他们命贱,不值钱,死了也不心疼,是不是?”
英国公小公爷张懋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不敢接话。
“那就对了!”
朱祁钰大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和快意。
“朕要的就是这群被你们看不起的庶子!”
“朕要的就是这群被你们当成垃圾扔出来的家奴!”
他大步走下高台,直接闯进那群庶子军中。锦衣卫想要护驾,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一个满脸横肉、手掌全是老茧的青年面前。
“你是庶子?”
“回回万岁爷,小的小的是姨娘养的。”青年低着头,声音里透著股自卑。
“练过?”
“从小就练。爹说庶子不读书,练武好给大哥当保镖。”
“好一个保镖。”
朱祁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极重,拍得青年一哆嗦。
“你那一身的武艺,比你那个只会玩鸟的大哥强百倍!可结果呢?他袭爵当侯爷,你给他当狗,还得替他去死!”
青年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朕也是庶子!”
朱祁钰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所有人脑瓜子嗡嗡的。
“朕也被先帝压着!也被满朝文武看不起!也被人当成随时可以牺牲的透明人!”
“但是现在!”
朱祁钰张开双臂,展示著那一身代表至高权力的甲胄:
“朕站在这儿!朕是皇帝!”
“在这乱世,没有嫡庶,只有强弱!只有生死!”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如蚊徃 追最新璋踕”
“一个改命的机会!”
“朕不需要你们去袭什么狗屁爵位,那是捡别人吃剩下的,朕嫌脏!”
朱祁钰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三千条饿狼,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心脏炸裂的诱惑:
“军功封侯!”
“今晚,只要你们手里的刀够快,只要你们杀的瓦剌人够多!”
“朕许你们——自立门户!”
“朕许你们——开府建衙!”
“朕让你们做自己这一支的老祖宗!让你们的名字写在族谱的最上面!让那些平日里看不起你们的嫡子、正室,跪在你们脚下磕头!”
“能不能鱼跃龙门!”
“能不能一朝翻身做主!”
朱祁钰将刀狠狠插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全看你们自己,敢不敢豁出这条命!”
轰——!
这一番话,简直比烈酒还要上头,比毒药还要致命。
袭爵?那还要看宗人府的脸色。
但自立门户?做老祖宗?
这对于这帮从小受尽白眼的庶子来说,简直就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炸了。
“杀!杀!杀!”
“鱼跃龙门!老子要当祖宗!”
“愿为陛下效死!杀尽蛮夷!”
那一双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绿油油的、择人而噬的贪婪和疯狂。
他们是被压抑太久的火山,今晚,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口子。
看着这群彻底被点燃的野兽,朱祁钰满意地笑了。
但他知道,光有狠劲不行,还得有章法,有家伙。
“兴安。”
他侧过头,对着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太监吩咐道。
“回王府。”
“把朕那三百亲卫调过来。”
“这三千人虽然狠,弓马娴熟,但那是单打独斗的本事。打仗讲究的是配合,是阵法。”
“让那三百亲卫打散了,充入这三千人里,当百户,当总旗,当督战队。”
“他们跟了朕多年,最懂朕的心思。这就是朕给这把刀装上的‘刀把子’。”
兴安一愣:“主子那王府那边”
“剩下二百人看家足够了。”
朱祁钰摆了摆手,语气冷漠得吓人。
“朕的命在城头上,不在那个王府里。只要朕活着,王府就是铁桶;朕要是死了,留一万人也守不住。”
“还有。”
朱祁钰从怀里掏出那张画著滑轮弓的图纸,扔给兴安。
“去工部。”
“告诉石璞,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不管是拆房子还是熔香炉。”
“今晚之前,朕要四千把这样的新式弓!”
朱祁钰眯起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精明的算计:
“这帮庶子和家奴,那是从小被当护卫练出来的,力气大,底子好,比京营那些少爷兵强多了。”
“给他们这种滑轮弓,那就是如虎添翼!”
“一人双弓!”
“远战用滑轮弓,覆盖射击,那是为了杀伤;近战配强弩和腰刀,那是为了搏命。”
“告诉石璞。”
“做出来了,朕给他那个傻儿子封个爵位,给他石家发免死金牌,算是对他毁佛的嘉奖。”
“若是做不出来”
朱祁钰指了指德胜门那厚重却斑驳的城门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就让他去给朕守大门。”
“让他拿着木棍,站在第一排。”
“让他亲眼看着,没有弓箭的掩护,咱们的士兵是怎么被瓦剌人的马蹄踩成肉泥的!”
兴安浑身一哆嗦,抱着图纸转身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安排完这一切,朱祁钰重新转过身。
风更大了,吹得他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他看着这支刚刚成型的“庶子军”,看着那些年轻、贪婪、充满了欲望的脸庞。
“卢忠!”
“臣在!”
卢忠此刻也是热血沸腾,他感觉自己跟这帮庶子是一路人,都是想靠命搏个富贵的主。
“带着他们去领甲。”
“把武库里最好的甲都拿出来,哪怕是把那帮跪在地上的嫡子身上的甲扒下来,也要给这帮想拼命的人穿上。”
“告诉他们。”
“甲是朕给的,刀是朕给的,命是他们自己的。”
“今晚”
朱祁钰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残阳,声音低沉而决绝:
“朕带你们,去跃那道龙门!”
“跃过去,就是人上人!”
“跃不过去,那是命!”
“走!”
“去德胜门!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