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人的马蹄声远去了,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冒烟的尸体。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德胜门的城头,风依旧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诡异的死寂。士兵们抱着兵器喘著粗气,眼神里还没褪去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很快,这种庆幸就被一种新的恐惧所替代。
因为那个穿着暗红铁甲的皇帝,转过了身。
朱祁钰没有看那些欢庆的大头兵,也没看那群还在瑟瑟发抖的文官。他把手里那张立了大功的滑轮弓随手扔给身边的锦衣卫,甚至没多看一眼被拖下去的孙太后。
他那双熬得通红、沾染了戾气的眸子,像是两把带着倒钩的铁钩子,死死勾住了缩在角落里、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那群武勋贵胄。
“张懋。”
“还有各位侯爷、伯爷。”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穿透骨髓的寒意,让这群刚松了一口气的勋贵们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朕记得,朕刚才在奉天殿下了旨。”
朱祁钰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解下护腕,重新扣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朕让你们把家里的成年男丁,不管是嫡是庶,哪怕是看门的狗,都给朕拉出来守城。”
他抬起头,嘴角噙著一抹笑,那笑意却没进眼底:
“刚才打得那么热闹,箭雨满天飞的时候,朕怎么没看见你们的宝贝儿子?”
“人呢?”
“被你们藏进裤裆里了?还是塞回娘胎里去了?”
这一问,简直是诛心。
几个老侯爵面面相觑,冷汗瞬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里衣都湿透了。
英国公小公爷张懋硬著头皮走出来。他刚才那是真被骂醒了,也真想拼命,但这会儿面对皇帝的质问,还是觉得舌头打结。
“回回陛下!”
张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还得强撑着体面:
“没藏!绝对没藏!臣等臣等不敢欺君啊!”
“臣等谨遵圣旨,把家里的男丁都拉来了!把家底都掏空了!一共一共凑了六千多人!”
“按陛下和于尚书之前的军令,分成了两拨。三千精壮给了于大人去守九门,填补防线空缺。剩下这三千人”
张懋伸手指了指城墙下面的瓮城空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都在下面候着呢!全副武装,随时听候陛下调遣!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就能冲出去杀敌!”
“哦?”
朱祁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他走到城墙边,扶著冰冷的砖石,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瓮城里,确实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虽然都没穿京营的制式甲胄,但也算是手里拿着刀枪,有人甚至披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私甲。三千多人挤在一起,看着倒是人多势众,挺像那么回事。
乍一看,这帮勋贵还真挺听话。
“都在下面?”
朱祁钰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性。
“卢忠!”
“臣在!”
卢忠满身煞气地走上前,那身飞鱼服上还带着刚才并没有机会砍出去的杀气,手里提着的刀还在往下滴著不知是谁的血。
“下去。”
朱祁钰指了指下面那群人。
“把这三千人都给朕带上来。”
“这城墙宽敞得很,站得下。”
“朕要亲自阅兵。”
“朕要好好看看,咱们大明勋贵家里养出来的种,到底硬不硬!是不是都跟你们这帮老子一样,只会装孙子!”
“遵旨!”
卢忠领命而去,带着一队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下了马道。
没过多久,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三千多号人,稀稀拉拉、推推搡搡地涌上了城头。原本宽阔的马道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汗味、脂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怯懦味。
朱祁钰站在高处的敌楼平台上,负手而立,那一身暗红甲胄在夕阳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
他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群所谓的“勋贵子弟”。
只看了一眼。
他就笑了。
先是低笑,然后是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啊。
真好啊。
这帮老狐狸,真是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玩到了极致,玩出了花儿来。
看看这群人。
大概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生锈腰刀,满手老茧,皮肤黝黑,一脸的憨厚和茫然。一看就是平日里干粗活的马夫、杂役、家奴。
而另一拨人,虽然穿着绸缎,长得白白净净,有的甚至还戴着玉佩香囊。
但这帮人,一个个缩头缩脑,眼神闪躲,肩膀塌著,背也挺不直。透著股子长期被人打压、被人无视、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怯懦和卑微。
没有一个昂首挺胸的。
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在蜜罐里长大的。
更没有一个,身上带着那种嫡长子特有的、不可一世的傲气和富贵气。
全是庶子。
全是家奴。
甚至还有几个看着像是从街上临时抓来的乞丐,给套了身稍微干净点的衣服凑数的,那眼神还是懵的。
“这就是你们的儿子?”
朱祁钰笑够了。
他指著那群瑟瑟发抖的“少爷”们,猛地转头,看向那帮跪在地上的勋贵。
“这就是你们跟朕说的,全族男丁?”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共赴国难?!”
最后这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格格作响。
朱祁钰没再理会那帮老狐狸,他大步走下敌楼,径直走进那群“少爷兵”里。
锦衣卫想要拦开一条路,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走到一个看着只有十六七岁、吓得快哭出来的少年面前。
这少年虽然穿着不错的袍子,但那料子一看就是旧的,袖口都磨白了,显然不是什么受宠的主儿。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枪,那是真的拿不动,枪尖都在地上拖着。
“你爹是谁?”朱祁钰问,声音难得地平和了一些。
“回回万岁爷”
少年一听皇帝问话,腿一软直接跪下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俺俺爹是是安乡伯”
“你是他第几个儿子?”
“俺俺是老四姨娘生的俺姨娘以前是府里的丫鬟”
“那你大哥呢?”
朱祁钰蹲下身,替这少年整了整那并不合身的衣领,动作轻柔得像是个长辈。
“你那个袭爵的大哥,在哪?”
少年吞了口唾沫,不敢撒谎,带着哭腔说道:
“大哥大哥在家在密室里躲着呢爹说说大哥是命根子,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来送死让俺来顶”
“说是说是只要俺来了,回去就给俺姨娘抬个位分不用再洗衣服了”
少年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把衣襟都弄湿了。
“好。”
“好一个命根子。”
“好一个顶梁柱。”
朱祁钰点了点头,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
然后,猛地转身。
“啪!”
一记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安乡伯脸上。
这一巴掌太狠了,含着朱祁钰全部的怒火。
直接把那养尊处优的老伯爵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半口牙混著血水飞了出来,整张脸瞬间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
“好算盘!”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朱祁钰怒极反笑,指著这满朝的勋贵,声音阴森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拿庶出的命来填坑?拿家奴的命来糊弄朕?”
“嫡长子是命根子,庶子就是草芥?就是耗材?就是可以随便扔出来喂狼的肉?”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傻?”
“是不是觉得,朕这把刀,只杀文官,不杀你们这帮世袭的废物?!”
所有的勋贵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一群待宰的猪。
他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反正是打仗,总得死人。死几个庶出的儿子算什么?那些姨娘生的贱种,平时养在家里也就是多口饭吃,关键时刻不顶上去干什么?
只要嫡子在,爵位就在,家业就在,香火就在。
这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也是几百年的规矩。
可他们忘了。
上面坐着的这位,也是庶出。
而且是个最恨别人看不起庶出、最恨这套狗屁“嫡庶尊卑”的疯子皇帝!
朱祁钰看着那帮勋贵,眼神里满是厌恶。
“你们看不起庶子。”
“觉得他们命贱,不值钱。”
朱祁钰转过身,走到那些庶子面前。
他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恐惧、绝望,却又在绝望深处藏着一丝丝不甘和怨恨的眼睛。
他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被所有人无视、被当成透明人、随时准备被牺牲、连亲哥哥都看不起的郕王朱祁钰。
“好。”
“很好。”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疯狂、更为决绝的光芒。
那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光芒。
“既然你们不要他们了。”
“既然你们把他们当弃子扔给了朕,想让他们死在这城头上。”
“那从今天起。”
“呛啷——!”
朱祁钰猛地拔出那把绣春刀,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他们,就是朕的儿子!”
“就是朕的御林军!”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三千个茫然无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庶子和家奴,气沉丹田,大声吼道:
“都给朕听好了!”
“你们的爹不要你们了!你们的主子把你们卖了!让你们来送死!让你们给那帮躲在地窖里的嫡长子挡刀!”
“但是在朕这里!”
“你们是人!是带把的男人!是大明的功臣!”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开始有了一丝波动。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朱祁钰走入人群,拍著一个个少年的肩膀,拍著一个个家奴的后背。
“拿起你们手里的刀!跟在朕的身后!”
“只要守住这北京城,只要杀退了瓦剌人!”
朱祁钰跳上一块磨盘,声音如雷霆滚滚,震碎了这些人心中多年的卑微和枷锁:
“朕,让你们当家作主!”
“朕废了那帮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的嫡长子!剥了他们的皮!夺了他们的爵!”
“朕让你们袭爵!”
“让你们当国公!当侯爷!让你们的姨娘当诰命夫人!让你们的名字写进族谱的第一页!”
“能不能做到?!”
轰!
这一番话,简直比刚才的火炮声还要响亮,还要震撼。
袭爵?!
当国公?!
姨娘当诰命?!
这对于这帮从小受尽白眼、连上桌吃饭都没资格、甚至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庶子来说,简直就是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道!是做梦都不敢做的美梦!
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神,瞬间被点燃了。
那是野心。
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
是想要翻身做主人的疯狂。
“能!能!能!”
“杀贼!杀贼!”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陛下杀尽天下狗!”
刚才那个哭鼻子的安乡伯庶子,此刻眼珠子通红,手里紧紧攥著那把长枪,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我要当伯爷!我要让我娘坐主位!”
三千多人,爆发出了比刚才那帮正规军还要恐怖的吼声。
那是来自于社会底层、来自于被压抑者的怒吼。
他们原本是弃子,是炮灰。
现在,他们变成了疯狗。
变成了只听朱祁钰一人号令、为了爵位敢去咬死老虎、敢去撕碎一切旧秩序的疯狗!
地上的勋贵们彻底瘫了。
安乡伯捂著肿胀的脸,眼神呆滞。
完了。
这回是真的完了。
皇帝不仅没被糊弄过去,反而把他们家里的“不稳定因素”全都变成了手里的刀。
这是要借刀杀人,把他们的家底彻底换血啊!
这是要让儿子杀老子,弟弟杀哥哥啊!
这招太毒了!
朱祁钰看着这群嗷嗷叫的“新军”,满意地笑了。
笑容里满是残忍,也满是快意。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却也是一脸震惊的卢忠。
“卢忠。”
“臣臣在!”卢忠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操作,背上全是冷汗。
“记住这帮勋贵的名字。”
朱祁钰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群人,像是在点名一群死人。
“等打完了仗。”
“朕要拿着花名册,去他们家里,挨个点名。”
“既然他们不想出嫡子,既然他们觉得嫡子金贵。”
“那以后,他们家就不需要有嫡子了。”
朱辰凑近卢忠,声音低沉:
“到时候,朕会让这帮庶子带路。”
“你去帮他们斩草除根,一家团圆。”
“听懂了吗?”
卢忠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但他是个狠人,这种狠话正对他的胃口。
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那笑容比鬼还渗人:
“臣,听懂了!”
“陛下放心,这种脏活累活,锦衣卫最在行!”
“到时候,臣保证办得漂漂亮亮,连只带把的耗子都不给他们留!”
朱祁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群疯狂的庶子军。
“很好。”
“现在,给他们发最好的甲,发最好的刀。”
“告诉他们。”
“今晚,就是他们改命的时候。”
“只要砍下一个瓦剌人的脑袋,朕就给他们记一功。”
“要是能砍下也先的脑袋”
朱祁钰看向北方那连绵的营帐,目光如火:
“朕封他做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