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仍在奔波。
这几天他已经接连换了很多个地方,尽管各个教区现在都称得上戒备森严,可想要靠这种程度的搜查找到他,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越来越多的人在戒备森严的教堂中凭空消失,教会内部的氛围愈发紧张,甚至于连从没有资格踏足教堂之中的贱民也能感觉出来。
天平教区。
骑士和修士们昼夜不息的警戒,大批大批的人马调动,让最低贱的人也有资格看到圣职者们路过时的身影,却又很快低头臣服,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弗兰已经懒得去凑热闹了,看这些队伍根本看不出什么,完全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毫无意义的人员调动。
他缩在狭小的房间里,连伸个懒腰都做不到,要不然会碰到墙壁。
弗兰倒是有钱去住大房间,不过这已经不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了。
按理说从其他教区前来支持的人们应该由当地教堂接待,不过到这种时候了,各个教区之间的隔阂越发明显。
甚至于援军需要自己找地方休憩,于是他们很自然地抢占了各个大旅馆。
弗兰能够想到他们应该没有付钱。
他现在住的地方,大概和在织命教区的时候,那个小向导的家差不多。
前半夜四处招揽客人入住,愿意掏钱的人就能得到一个单独的房间。
后半夜,无家可归的穷人们蜂拥而至,交一点点钱,在这个肮脏的地方肆意交合,在短暂的欢愉中忘掉一切烦恼。
弗兰倒是对环境没有什么挑剔的,他把沾满了汗水口水的床单撇到一边,坐在黑糊糊黏糊糊的床板上。
要不是教堂来的大人物们养尊处优,不会来住这种肮脏的地方,不然弗兰就要出去住大街了。
援军们在那些豪华的房间里,未必就能睡得比这里的人安稳。
各个教区会对教义进行一些小小的阐发,阐发得多了难免会有一点小小的分歧,甚至于有些分歧与生俱来,就比如————
凛冽和灰烬。
教区之间也在怀疑。
为什么我受到袭击你却没有?
为什么这个时候你来得如此迅速?
你真的没有异想吗?
是你吗?
穿着不同制式铠甲的骑士们目光交汇,一触即分,彼此在心中向万能的魔女祷告。
弗兰这几天流窜作案的速度和广度太过惊人,加之各个教区之间有意的隐瞒和猜忌,信息交流不是很到位,所以大家都默认渎教者是一个庞大的团体,把之前克劳迪奥做的那些事情当做是团体行动的开端。
或许枢机卿们还在的时候,集成起来并没有那么困难,但是现在他们都在圣都里,极少数没去的人也都人间蒸发了。
有人认为这是渎教者们干过的最惊人最罪恶的举动,弗兰不这么想,因为他跟他老弟根本就没有动过枢机卿一根毛。
而在教区里没有枢机卿的现在,能让这些各自为政的人联合起来的因素也很简单。
弗兰微微抬起头。
谢天谢地,这地方还有窗子一—如果这墙上破开的洞能称作是窗子的话。
他找了个角度,看到了那个雕像。
如果说各个教区有什么一样的地方,那就是每个教堂的广场上,都必定会创建起一尊庞大的雕像,高耸超过教堂的尖塔和他们信仰的魔女,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们,也能够在属于他们的肮脏角落翘首以望。
变幻魔女席尔洛的雕像。
无面者不曾低头,以那平整的脸庞面对着未来。
有关这位开国魔女的一切都不可考证,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的手腕与智慧足以令人瞠目结舌,即使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洗礼,她依旧链接着她的国度,人们匍匐在巨像的脚下,仿佛真的能获得什么。
通过这个破洞不止能看到席尔洛的雕像,还能听到隔壁的声音。
意味着已经到后半夜了。
一堆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呻吟,哭泣,叹息,低吼,白天压抑的情绪都在这种时候弗兰看着变幻魔女的雕像,许愿了一份夜宵。
又等了一会儿,面前并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感觉到这个开国魔女并不是很灵验的弗兰收回视线,他从怀里掏出名单,搜索着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得益于弗兰孜孜不倦的努力,名单已经划掉了大半。
不得不说小四十五相当信任弗兰的能力,直接把这么一大堆事情抛给他,要是让克劳迪奥做的话,估计做到一半的时候就应该被制裁了。
教皇国并没有向世界公布它所拥有的圣者,弗兰可以肯定的是它一定有圣者,而小四十五告诉他的是教皇国的圣者不会超过三个。
大部分圣者正面对敌都不会是魔女的对手,不可否认的是,圣者们确实拥有威胁魔女的能力。
比起藏在暗中的圣者们危险的就是各种禁具,谁也不知道教皇国在漫长的岁月里怎么弄来那么多威力逼近神具的玩意儿,但光看看就让人头疼。
更危险的就是魔女,她们的权能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强大而恐怖,碰到一个就会麻烦得要死。
所以只能由弗兰来做。
至于最危险的那个教皇还待在圣都里没出来,圣都解禁的那一刻弗兰就会直接终止这次工作。
好在他效率挺高,应该来得及完成。
检索下一个目标的弗兰顿了一下,他视线扫过,确认着上面的文本。
不是主教,不是修士,甚至不是什么积累深厚的富商巨贾,与他这些天来处理掉的人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教皇国的人。
弗兰决定稍微加一下班,反正在这里也只是蜷缩着身子,不如出去活动一下。
他起身推开门,终于能在过道里把身子舒展开来,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的相同声音,还有更多衣衫褴缕的人们正在涌入。
他迈步走出。
举世皆知神圣福音教皇国是个人类至上的国度,于是在普罗大众的印象里,神圣福音似乎只有人类。
但神圣福音是有其他种族的,不是那些养来吃肉的牲畜,而是真正具有智慧的物种。
只不过活得或许还不如牲畜。
天平教堂。
就在变幻魔女和天平魔女的雕像脚下,如果有哪个胆大包天的人胆敢继续往地下挖掘,挖到极深处,就会发现掉入一个空洞。
这并不是地下城,而是由枢机卿亲自下令修建的地下宫殿,富丽堂皇,恢弘不已。
这也不是枢机卿中饱私囊,贪图享乐而弄出来的造物,毕竟对任何一个枢机卿而言,他们只要微微挥动权杖,就能享尽人间极乐,没必要躲到地下。
这里另有用途。
是宫殿,是囚牢,是妓院,也是————惨无人道的试验场。
起码在精灵伊迪丝眼中是这样的。
她被关在宫殿深处的牢狱中,双手被锁链拉着高高吊起,将她整个人都吊了起来,大半个脚掌悬空,只有脚尖能微微点地。
地面也并不干净,污秽腥臭的土壤永远潮湿,不时还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伊迪丝体内有一丝精灵王室的血脉,尽管要追朔到几代之前,但以精灵的视角来说,这仍然是值得尊敬的尊贵血脉。
然而此时高贵的精灵象是待宰的猪一样被悬吊起来,只能披着一块破布蔽体,她那原本漂亮的身躯露出大半,只不过现在已经肮脏不堪。
而作为精灵特征的尖耳,也被剪掉了耳尖。
她把头垂得很低,眼中一片死寂。
雾叶王朝和星辰帝国宣战之后,她为部族中的勇士奏唱琴曲,送他们远行,等待他们凯旋。
然而前方的战况如何尚未可知,就有人闯入了部族之中。
这突袭来得如此迅速,简直象是早就预备好了一样,失去勇士的部族无法抵抗,老弱被就地解决,剩下的象是牲畜一样被层层转运到了这里。
伊迪丝最开始的时候以为这是星辰帝国的袭击,直到她看到穿着神服的人走了进来,一边歌颂福音,一边亵玩她的族人。
简直是————野兽。
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些人会一边贬低一边享用,说什么人类的孕育很重要,所以一旦怀上了就要受到保护,但是其他种族无所谓。
起码在相貌上,精灵和血族可以让他们满意,所以他们愉快至极。
修士们大概真的相信人类至上,他们毫无怜悯地索取、发泄、享用,施暴,惨叫声几乎从来没有停下,但却从不杀掉哪怕一个精灵。
伊迪丝原本以为是他们不想弄坏玩具,直到某天他们解开族人的枷锁,拖着她去了宫殿深处。
伊迪丝记得她,是个喜欢鲜花和吹奏长笛的女孩,安静又温柔,但是被拖走的时候象是块烂肉,对什么都毫无反应。
她原本以为族人回不来一她宁愿族人回不来。
因为回来的是,回来的是————
“伊迪丝。”
久违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伊迪丝不愿意抬头,却被挑着下巴强行挑起。
“啧啧,真是漂亮的脸蛋,我还想试试王室血脉的滋味呢,可是大师不让我们碰你,说你是宝贵的实验品。说到底,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低等种族真的配存在王室么,母猪也能集结起来称王?”
修士啧啧有声:“不管怎样,今天总算轮到你了,希望你回来的时候,不要变成让人反胃的样子。虽然你大概回不来了。”
伊迪丝眼神死寂。
那天从黑暗深处,她期盼着回来的女孩,身上满是炼金实验的痕迹,成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
这个憎恶炼金术师的国度,就在教堂的地下,竟然会有人在展开炼金实验,甚至得到了教堂的默许。
伊迪丝到现在都记得,路过牢笼的时候她用触肢扣住栏杆,对伊迪丝说了最后一句几乎无法辨识的话。
【杀————我————】
哐当一声,回忆被打断。
锁链被解开,失去力气的伊迪丝瘫倒在地,沾了一身臭泥。
“别这样,你可是我们狩猎得到的最重要的血脉。为了保证你发挥最大的作用,我们还得给你净化祈福呢。”
她被拖行着前进,却并不是直接送走,而是被带到一个房间里,早就准备好的修女替精灵沐浴更衣。
“你这样低贱的生命,在最后的时刻也会有意义,赞美福音吧。”
修女仁慈地替她打理好衣服,这时候的伊迪丝才象个拥有王室血脉的精灵的样子,被囚禁多日,憔瘁的容颜反而更显动人。
紧接着她被人牵引着带走,如同带着真正的公主行走在宫殿中。
在一个大门前,牵引她的人停下脚步,弯腰躬敬地说:“大师,伊迪丝已经带到了。”
门内没有回答。
好在所有人都知道大师的脾气,没有回答才是正常的,门微微打开,伊迪丝被送了进入,然后大门骤然合上。
伊迪丝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无数或平整或圆滑的试验台,整齐有序摆放在各处的瓶瓶罐罐,沸腾着的腥臭液体,还有————
还有泡在不同器血中的肉块,随着溶液而发生种种变化,仅仅能从为数不多尚且能辨认出来的头颅看出,那些肉块源自她的同胞。
而站在试验台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很奇怪的宽松的衣服,但这种混蛋穿什么都不奇怪。
在这最后一刻,苟活到现在的伊迪丝生出了勇气,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冲刺,哪怕只是咬他一口也好,她要做最后的反抗。
然而她的头被满是老茧的手按住。
弗兰收好研究手册,然后才回过头:“撞上来会很疼的,说不定会把你的脖子撞断。”
他是根据名单过来杀死炼金术师的,至于试验品就不关他的事了,可是扫了一下试验品名册之后,弗兰特地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伊迪丝意识到不对:“你是谁?”
弗兰想了一下最近这边叫他什么:“我是渎教者。”
被囚禁于地下监牢的精灵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有些警剔:“你要做什么?”
“渎教。”弗兰如实说着,“顺便把你带走。”
弗兰很重视承诺。
如果可能,稍微保护一下雾叶王室的血脉,这是弗兰的承诺。
在他的胸口处,射杀留下的箭伤依旧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