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消息几天后。
弗兰带着名单整理好行装准备出门,他朝屋内说了一声:“我要出远门咯,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趁这段时间多下厨练练手,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让我刮目相看。”
因为这次出门,他甚至进行了了深恶痛绝的文本工作,手写了几份菜谱和心得。
他的字写得还挺好看。
柯蕾娜问:“你大概多久回来?”
弗兰想了想:“短的话十天半个月,长的话也就一两个月吧。”
教皇国内部隐藏着许多堪称禁忌的东西,哪怕是弗兰也得小心谨慎。
柯蕾娜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就要转身回屋。
弗兰问:“对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书吗?”
柯蕾娜回头看他。
弗兰说:“反正也是顺手的事,非宗教的书都被收缴销毁,也就意味着教会内部会保留有一些所谓的‘禁书”,而且修士们不会象信徒一样老实,他们需要了解世界的手段,所以说不定会能找到些有意思的书。”
“派翠西亚。”柯蕾娜说,“她的书,和她有关的一切。”
弗兰说:“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摆了摆手:“那我走咯。”
弗兰不在的第一天,柯蕾娜在发呆。
弗兰不在的第二天,柯蕾娜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弗兰不在的第三天,柯蕾娜只是在看书。
弗兰不在的第五天,柯蕾娜开始研究做饭,
她对着弗兰留下的菜谱实践,但是没有他在身边教程,总觉得哪里有所欠缺,推倒重做了一整天,也总是不满意。
弗兰不在的第六天,有人敲响了房门。
推开门之后,克劳迪奥出现在了门外。
他说:“兄长应该是真的走了。”
“你连这都在怀疑?”柯蕾娜问,“你们明明感情比谁都深厚,结果这也没办法信任?”
克劳迪奥自嘲似的扯起嘴角:“我当然信任兄长,但是也有让我无法预测兄长行动的东西虽然本来也不怎么能预测。”
他的表情一闪而过,又似平日那般阴冷:“可是四十五那封信,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甚至没敢偷偷拆开。兄长给过你机会,你应该看一看的。”
那封信。
克劳迪奥不敢拆开,他害怕拆开之后信上会直接写着“致克劳迪奥”之类的字眼。
柯蕾娜说:“他说他要点隐私。我以为他的隐私已经足够多了,但他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会看。我以为你们兄弟间的信任足够深厚,结果却不如我么?”
克劳迪奥微微抿起嘴唇,他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不了解,关于那个女孩一一关于小四十五。”
这次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断了。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柯蕾娜面具之下的表情也变得认真了些,她说:“进来吧。”
屋内的环境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魔女并没有奉茶待客的意思,只是坐在沙发上等待克劳迪奥开口。
克劳迪奥整理了一下思绪:“除了外号和现在的身份,你对她应该没有其他的了解吧?”
“对。”
克劳迪奥出了一口气:“隐藏信息并不困难,但对一个经常抛头露面的人,就难如登天了。她整日处理公务出席各种活动,最后对她的认知却全都流于表面,甚至连表面的这些也是她刻意让人知道的。”
柯蕾娜问:“你特意到我面前来,就只是为了吹嘘她?”
克劳迪奥感觉到面前这个有可能成为他嫂子的魔女,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善。
他思索了一下,没找出原因,
而柯蕾娜只是凑巧总是听到克劳迪奥跟弗兰说话,仅此而已。
找不到原因的克劳迪奥继续说着:“只是有些感慨。”
他摇了摇头:“我会和你说清楚她—的过去,她和兄长经历的事情,还有教皇安吉儿告诉我的事情。”
柯蕾娜已经好奇很久了,那个被称“永无错漏”的女孩,那个陪伴了弗兰大半生的女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劳迪奥回忆着过去。
“那时候我们冒险团才刚有起色,但是兄长那时候还不象现在这样精于交际,他对贵族们并不是很敬重。从家乡那场无人援助的冬灾开始,他就对老爷们之以鼻。”
“兄长那么出色,从穷乡僻壤里杀出一条血路,一路晋升,我们以为会一切顺利,直到一一”
过了那么久,他谈及此事时话音依旧变得阴冷。
“直到兄长得罪的男爵和那些忌惮我们一家独大的冒险者们一拍即合,这些杂碎想方设法把我们送进了陷阱里,呵,我们差点全军复没,能活着出来全靠运气和兄长的实力。”
“没有人想到我们能活着出来,兄长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怕得快尿出来了,但就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报复。兄长要顾虑的事情太多。”
“遭受那样的陷害,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我们想要招募新的人手,但是根本没有人愿意添加,谁会愿意添加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摧毁的冒险团?”
柯蕾娜沉思着。
所以那个女孩是在这个时候添加的星辰之怒?
克劳迪奥说:“最后兄长带着我去了黑街,那里大半都是派不上用场的乌合之众,可这种时候也只能寄希望于在里面捞到几个能用的人。”
在黑街那种地方。
“兄长找到了黑帮,这些帮派里往往有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运气很差,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几个能用的。”
但实际上,那应该是兄长运气最好的时候。
以至于兄长往往怀疑那一次用光了他的所有运气,才导致他手气跌落谷底。
“我们沿着最肮脏的街道准备离开,结果还有比这街道更脏的手抓住了兄长的衣袖。”
兄长总是这样。
如果他不愿意,什么样的乞弓能抓住他的衣袖呢?
一只脏兮兮的手,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同样脏兮兮的脸。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有如丧家之犬的他们看到了确实是个丧家之犬的女孩,不知父母,没有名字,甚至连带路的小头目都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什么玩意儿,好象凭空冒出来的。
但并不奇怪,所有乞巧都是这样的,无人在意的东西,和凭空冒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是最卑微的乞巧,比谁都更低下。
可是克劳迪奥至今仍旧记得那个女孩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淡漠,既不徨恐也不卑微。
【带我走吧,我什么都能做。】
可谁会指望这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女孩能干什么呢?
大概只有兄长了。
兄长真的很擅长捡东西,不管是什么阿猫阿狗,还是自己,亦或是小四十五。
兄长问她能做什么,她说一切,兄长需要她做的一切。
“乞弓也是帮派的财物,兄长翻遍全身上下,翻出了最后的四十五枚铜辰,交给了小头目,买走了她。”
柯蕾娜目光微动。
四十五这个称呼的由来?
“四十五—响彻世界的名头,来源只是因为兄长一直按着她的脑袋,念叨着‘你可是花了我四十五铜辰,四十五啊!’”克劳迪奥仍旧记得清楚分明,“外人以为这个名头多么尊贵多么意义深远,其实就只是因为兄长记得那点钱而已。”
不是什么序号也不是添加冒险团的顺序,只是四十五枚铜辰。
天底下不会有更加物超所值的买卖,
柯蕾娜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她问:“弗兰没给她取名字吗?”
“或许是有的,但我不知道。”克劳迪奥说,“兄长私底下教导过她很多,他们之间有许多秘密,不说的话,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比如之前弗兰的死亡。
柯蕾娜觉得一定是有的。
因为弗兰是会给猫取名字的人,虽然取的名字烂得掉渣,但他乐在其中。
对弗兰来说那个女孩一定比什么阿猫阿狗重要,比城市和领地重要,比荣誉和力量重要,说不定还会比自己更重要?
她微微愣神。
重要?
如果能够脱离权能而独立存在,自己对他来说,真的还重要么?
好在克劳迪奥还在说话,她凝神去听,努力控制住飘散的思绪。
可仍止不住心底缓缓升起的、无法压制的不安与徨恐,
“她说她什么都能做,兄长为了尽快让她派上用场,想要随便找人教她做饭洗衣之类的事情但找的时候发现团里只剩下他擅长这种事情了。”
“于是兄长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会顺便教导她。那个时候冒险团都快解散了,兄长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饭菜,能够安抚慌乱的人心。某天端上来后,大家还是觉得很好吃,兄长说这是他的四十五枚铜辰做的。”
那个时候还没有把称呼彻底简化,兄长还在用这个称呼保持着距离,可实际上早就没有什么距离了。
柯蕾娜想到了自己的面包她问:“她学得很快么?”
克劳迪奥点了点头:“她学得很快一一不管学什么都一样快,快到令人膛目结舌”
“兄长曾想试试让其他冒险者教她别的事情,可是那些冒险者很快放弃,他们的那点东西几乎被一学就透。”
柯蕾娜问:“你教过她么?”
克劳迪奥缓缓摇了摇头:“我会的所有东西都是兄长教的,我没办法教她。”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
他继续说着:“最后小四十五还是回到了兄长的身边,依旧是兄长教什么,她就学什么。闲遐之馀,她会缠着兄长给她讲故事,看星星,好象一直都在一起。”
克劳迪奥曾忧心地找过弗兰,说她心机很深这是在刻意讨好。
弗兰说他当然知道,从黑街里女孩向他伸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但都花了四十五枚铜辰买回来,总要发挥点作用。
只不过那作用比谁想象的都要更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慢慢地兄长开始叫她小四十五,他们的角色也开始变化,变成她教兄长。”
“她教兄长贵族们繁琐的礼节和明枪暗箭,让莱蒂希娅给兄长化妆打扮,教他低头虚与委蛇,
让他参加各种舞会晚宴———明明是个冒险团,可是起死回生的手段竟然不是依靠冒险。””
“她规划着名冒险团的发展,星辰之怒终于重新壮大。她翻查陈年旧案,排挤掉了曾经陷害我们的冒险团,把相关的人员全部砍杀,一个都没剩下。”
“最后是那个组织了陷阱的男爵,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她只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让他身败名裂流落黑街。最后她牵着兄长的手回到了她曾经乞讨的地方,展示了被绑成猪崽子的昔日权贵,让兄长亲自了结了旧时仇怨。”
克劳迪奥说:“很不可思议吧?谁都没想到她能做到这样的事,可她就是做到了,以往难以攻克的困难变得简单起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我们开始壮大,开始变强,兄长被塑造成了无所不能的英雄人物,她开始给兄长谋求贵族的身份。”
“从城镇之中,到各个要地,再到七大领,甚至到王庭之上,乃至整个世界,星辰之怒的名声越发响亮,没有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等到回过神来,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一的冒险团了。”
“知道之前的世界第一冒险团么?云中骇兽,它们从成立到成为第一花了近千年历任五位团长。相比起来,我们达成这一自标的时间就象只是打了个睡,甚至于我都会觉得不真切。”
克劳迪奥相信弗兰的能力,可哪怕盲目如他,也知道单凭弗兰绝无可能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他说:“小四十五,我们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只在房间里就能执掌一切,有时候我会觉得这样的聪慧未免太过惊人,可只要看到她待在兄长的身边,还是象以前一样让兄长讲那些故事,我就觉得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然而迎来了转折。
也是他如今来查找魔女的原因。
他说:“有关教皇安吉儿向我展示的一切,你要记住,务必对兄长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