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蕾娜缓缓睁开眼天色将明未明,屋中只有一线微光,周围蒙蒙胧胧,安静得无声无息。
她侧过头。
弗兰仰首靠着椅背,手背搭在额头,一动也不动。
还真是少见啊,柯蕾娜想,她比弗兰醒得更早。
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弗兰早就没有了睡眠,可他放空所有思绪一动不动的时候,可比睡熟更死一一其实平时也是死的。
柯蕾娜轻轻笑了一下,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就显得格外响亮,她再看弗兰,他还是保持原样。
是跟他在一起太久了,自己也变得习惯那些毫无笑点的冷笑话么?
待在一起多久了呢?
柯蕾娜出神地想着,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总觉得很快,可他们已经待在一起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有些事会出现在梦里,有些事以为忘了,但还是会募然想起。
原来什么都没忘。
柯蕾娜缓缓起身,先是揉了揉头发。
她的睡相一直都很好,即使一夜过去头发也不散乱。
下意识地想把梳子递给弗兰,可是看他动也不动,觉得还是算了。
柯蕾娜微微歪着脑袋梳着头发,梳齿咬过发丝沙沙作响,等到她梳完了,弗兰还是没有动静。
早饭呢?
柯蕾娜想。
她倒是已经不象过去,会自己学着动手做饭了,可是早上是一天的开始,她还是想稍微吃得好一点的。
柯蕾娜从床上起身,她踩着拖鞋走到弗兰面前,即使坐着,依旧能看出弗兰身形高大魁悟。
不愧是群星剑圣啊,只要往人群面前一站就会迎来山呼海啸般的喝彩的传说,光论形貌也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男人。
至于广为流传的群星剑圣的形象,柯蕾娜却觉得还不如弗兰本来的样子顺眼,或许是因为看得久了,看其他的样子,怎么都不习惯。
【因为我的手艺,偶尔还是会有客人来这里的,朋友,恋人,夫妻,我都接待过。】
【可没有人象你们一样,彼此的气息都缠绕在一起,象是丝线一样纠缠牵扯。】
气味?
那个叫做优妮尔的女孩天生目盲,却好象能通过气味分辨不同的东西,那也算得上是很厉害的天赋了。
弗兰的气味,自己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吗?
那段时间里他们就住在一个房间,那样并不奇怪,可是弗兰的气味到底是怎么样的?
柯蕾娜并没有在意过这种事情。
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弗兰整个身子靠着椅子,宽厚的手掌挡住额头和眼晴,能看到他掌心上粗的老茧。
魔女站了一会儿,天色逐渐明朗,屋里的光渐渐变强,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弗兰身上。
慢慢的,柯蕾娜的身子一点点前倾。
她俯身靠近弗兰,梳好的头发垂落在弗兰的脖颈和胸口。
她轻轻嗅了嗅。
很难说得清这是什么气味,香波的气味,一点点草木的味道,还有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虽然不明白女孩所说的相象是何意味,但是很好闻。
柯蕾娜正在思考,一双眼晴和她对上视线。
他们贴得很近,魔女的呼吸就在弗兰的脸上,他觉得脸上有点痒。
“你在干什么?”弗兰问。
柯蕾娜重新站直身子:“在想你什么时候起来。”
弗兰只是发出一个鼻音表示自己并不相信:“恩?”
她说:“你该去做早饭了。”
弗兰扫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照了进来,屋内的晨寒散去,有一丝微末的暖意。
他懒洋洋地、象征性地动弹了一下身子:“我被椅子封印了。”
“你是小孩子吗?”
弗兰打了个哈欠:“一般来说,等着别人做饭的才是小孩子。”
柯蕾娜无言,弗兰笑出声来。
他说:“等一会儿吧,等我歇够了,我就去做饭。”
柯蕾娜说:“你今天起得很晚。”
“因为我懒了。”弗兰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慢慢握了握拳,“今天好象格外安静。”
“是啊,很安静呢。”
柯蕾娜在沙发上坐下。
弗兰问:“你又在做什么?”
“等你去做饭。”
他们于是比拼着耐心。
巧的是,他们都很有耐心,所以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动。
弗兰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我去做饭了。其实想想我今天应该可以勤快的,这么懒都是你的原因。”
“我?”
弗兰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捶着腰背:“是啊,你。本来我在床上躺得好好的,可是你大晚上把我叫过来,说什么你睡不着,我只好在这里一直待着。”
“一直在椅子上坐着,我这老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
柯蕾娜说:“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几个人比你的老身子骨更强健。”
弗兰耸肩:“应该还是有不少的,加起来的话说不定要用到两只手才能数过来?”
“听起来不象是会因为坐在椅子上而腰酸背痛的样子。”
“你得体谅一下我,本来亡灵就容易骨质硬化骨质疏松,动不动就要拆骨头补骨头。
“这是什么亡灵?”
“刻板印象里的亡灵。”
“那我可以帮你换一身骨头。”
“还是免了。”
虽然听上去很酷,但是弗兰觉得还是原装的比较好。
他说:“虽然还没休息好,但我还是去做饭吧。”
柯蕾娜又问:“你有休息好的时候么?”
“说不定再躺一会儿就休息好了。”
弗兰原本打算离开的,但是柯蕾娜叫住了他:“过来。”
弗兰眨了眨眼:“我真的要去做饭了。”
“过来。”
弗兰不明所以,还是走了过去。
“再靠近一些。”
弗兰又挪了挪。
“动作大一点。”
再挪一挪。
柯蕾娜抬起头看着弗兰,他无动于衷。
魔女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然后用力一扯,弗兰纹丝不动。
“等等。”弗兰挑起眉毛,“你要干什么?”
柯蕾娜继续用力,弗兰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权能在他体内涌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魔女掌握了他身体的控制权,这次她用力一拉,弗兰倒在了她的怀里。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弗兰的脑袋枕着她的腿。
仔细看看的话弗兰的头发其实也挺长的,至少可以扎个小辫子;他的毛发柔顺,手感要比咪咪的毛更好。
弗兰脑袋岩机了一下。
他问:“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休息不好吗?那就休息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要是在以前,弗兰会很感激魔女竟然变得体贴人心,但是现在他在仍在思考:“那你把我拉下来干什么?”
“你不是怪我让你没休息好么?”
弗兰对上了魔女的视线。
他的脑后触感冰凉柔软。
她的神色动作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弗兰问:“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书?”
“如果你说的是这里的书,那确实有不少,但是和现在没有关系。”
这里的书充斥着各种宗教神话和说教,甚至还有大量关于床技的书被光明正大地摆于台上,关于做爱有足够多的讲解,但是关于爱的内容有极大的空缺。
人的心很小,爱也是有限的,爱人爱得太多,也就没有爱与憧憬去给人们的神。
弗兰显然也知道不是书上的内容,目前为止柯蕾娜看的所有书他都有所了解。
即使看到文本就头疼,整天朝夕相处,看到标题听到她偶尔说两句,起码也能了解大致内容。
弗兰再问:“是克劳迪奥跟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么?”
这件事极有可能。
但是也有疑点。
如果克劳迪奥跟柯蕾娜说了这样的话,就算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但怎么都会吃点教训。
连自己在这个凶恶的魔女手底下都得小心翼翼,更湟论别人。
果然,柯蕾娜说:“你觉得呢?”
弗兰如实回答:“我觉得没有。”
柯蕾娜说:“你整天不是和我待在一起就是和他待在一起,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你竟然还会问出这种话。”
弗兰只是对上次两人见面的场景放不下心,那次柯蕾娜突然关小黑屋,他失去对两人的感知,
总觉得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弗兰说:“在有关我的事情上,我的弟弟总是会说出些不太合适的话,所以不太放心。”
辩解完了之后,弗兰也不便再继续问柯蕾娜到底怎么突然做出这种事。
他不说话,柯蕾娜也不主动挑起话题,场面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这时候弗兰才确信柯蕾娜的确比以前要长了点肉,不管怎样,起码感觉健康了不少。
虽然对现在的柯蕾娜来说健康这个概念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彻底补完法则之后的柯蕾娜已经是凌驾于其他魔女的强者,尽管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她好象越来越喜欢当个宅女,只在弗兰叫她的时候偶尔出门,但这份强大是货真价实的。
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创建这片国度的变幻魔女抵达过这样的高度。
而现在魔女摸着他的头发,手法娴熟,大概是平时撸猫锻炼出来的技法。
弗兰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一般来说他是摸别人脑袋的那个,都是他在照顾别人。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看顾兄长。】
克劳迪奥的话突然在他的耳边闪现,弗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总不至于在试着照顾自己吧?
她竟然真的在照顾自己?
她听进去了?
克劳迪奥那小子说完话之后没有少几块肉,说的话竟然还有用?
接连几个念头从弗兰脑海中闪过,他觉得踢克劳迪奥那一脚还是太轻了,下次见面得直接把他端飞。
他说:“你饿了么?”
“没有。”
“那我饿了。”
“你会饿吗?”
“我觉得我会。”
“猫饿了。”
柯蕾娜松开手。
弗兰猛地起身,险些撞到柯蕾娜的鼻子。
头发擦过的时候,魔女微微眨了眨眼。
弗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冰凉柔软的触感。
虽说自己是个死人,但和自己比起来,魔女的体温才象个死人,可她最近似乎又变得越来越有温度。
他说:“我该去做早饭了。”
“好。”
“你想吃什么吗?”
“—面包汤。”
弗兰怀疑自己听错了,柯蕾娜于是重复了一遍,弗兰再确认一遍,她就再重复一遍。
于是弗兰终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柯蕾娜她低下头,腿上还有弗兰的温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弗兰看上去真的很累,表情却又温和,她想要做一点什么。
柯蕾娜不喜欢吃面包,没有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如果弗兰记得的话,那就是魔女除了看书之外第一次表现出来喜恶。
因为那是弗兰从外面带回来最多的东西?
因为他带回来之后就会懒得做饭,屋里就会少些厨房的声音和冒着热气的食物。
至少做成汤还是热的。
人总是会改变的,魔女也一样,起码柯蕾娜改变了。
她会想着去吃面包,因为在过去的岁月,在她不在的岁月,在弗兰还在那个村落里挣扎的时候,他就在吃面包。
柯蕾娜站了起来,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魔女皮肤苍白得象是雪,身上却穿着骷髅图案的睡衣,眼神也不再象过去一样死寂。
她确实变了。
变得更加强大,变得更加温和,变得会去适应别人,变得稍微胖了一点点。
但还是那么漂亮。
弗兰无数次向她展示什么是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魔女就已经融入了尘世。
她不讨厌。
她很喜欢。
远比书上描绘的世界更加动人。
弗兰远比这个世界更加吸引她。
那么弗兰呢?
弗兰变了吗?
他没有变高没有变胖,群星的力量还是在他的体内盘亘,永远懒洋洋的想要偷懒发呆,和人交谈的时候,脸上又总会浮现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
他变了吗?没有吗?
柯蕾娜伸手触摸向镜子,只摸得到冰凉的镜面,显然没办法摸到答案。
柯蕾娜并不清楚。
朝夕相处,弗兰一如往昔。
厨房里响起了柴火的声音,弗兰在准备早饭。
起码他今天睁眼变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