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弗兰睁开眼。
对面床上就是柯蕾娜，她还没醒，睡相安静恬淡；比起她醒着的时候冷冰冰的样子，
脸上显得柔和许多。
从以前到现在，她睡着的时候都很安稳，睡之前是什么样，醒来之后就还是什么样。
她保持侧躺的姿势沉睡未醒，身体微微蜷缩。
一只手虚贴在脸颊旁，指节自然微曲，几缕碎发柔软地垂落在手背与枕间，另一只手则轻轻叠放在胸前。
双腿并拢收束，足尖轻抵，双脚拢在一起形成安稳的弧度。
弗兰随便摸出张纸条，贴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睁开了眼。
弗兰说：“早安。”
“—早安。””
说着，她揭下纸条，贴在了弗兰的额头上。
弗兰挑了挑眉毛。
柯蕾娜从床上起身，弗兰坐到她的身后替她梳着头发。
她说：“你真的不考虑做饭吗？”
弗兰说：“没地方给我做，我总不能进别人的后厨吧？”
“为什么不能？”
“那不卫生，也不合别人的规矩。”
“不是因为你懒？”
“额，一点点。”
柯蕾娜说：“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弗兰小小反驳：“其实还是能吃的。”
“不好吃。”
“那就不好吃吧。”弗兰叹了口气，他替柯蕾娜编好辫子，手指捏着发梢晃了晃，“先将就着吧。”
柯蕾娜问：“我们不能买一栋房自己做饭吗？”
弗兰说：“这里和星辰帝国完全不一样，星辰虽说穷人也得住黑街，但大体上人口密度还算不上大，买房只要有钱就行了。”
“这里不一样，这里有多少人？只要掀开窗帘，一探头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海。大家都没地方住，你凭什么随便买房？”
“虽然上面的人可能不太在意，但总不能置之不理。这里倒是能够买房，只不过各种资质核验和复杂手续麻烦得不行。除了家族传承的世代老房，想要亲自弄一套房子难如登天。”
柯蕾娜戴上面具，起身掀开窗帘，外面果然人山人海，混乱不堪。
弗兰说：“好了，我们该去做那个什么教区服务了。”
“真的不是去给人接生吧？”
弗兰叹气：“当然不是，虽然繁育的过程比较随性，但生产是很重要的事情，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手的。”
他整理衣着：“好了，出发吧。
事实上这个服务比柯蕾娜想的还要更朴素一些。
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在街头捡垃圾，还有年轻一些的，就在布施面包和酒水。
柯蕾娜还能看到几个人在问诊，碰到病重的，就念诵着织命魔女的名号，把彩色的丝线烧成灰，混在水里让别人喝下去。
她问：“那些东西受过赐福么？”
弗兰说：“你会赐福么？”
柯蕾娜沉默不语。
她没有这种能力。
弗兰说：“我也看不到上面有什么力量，那些只是普通的药物，做成了这种利于民众接受的样子。”
柯蕾娜突然意识到一点。
她问：“所有教会的神术都依赖于神明的力量——可是—”
魔女并非神明。
至少柯蕾娜不具备回应任何人施展神术的力量。
她说：“神圣福音的神术，究竟依赖着什么？”
弗兰耸肩：“我也不知道。”
没等柯蕾娜继续追问，莱安就朝两人走来。
和之前在唱诗馆里看到的时候不同，他穿着相当粗糙的衣服，头上还戴着顶帽子；手里拿着画笔，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颜料。
莱安说：“呀，两位来得真快啊，我还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呢。”
弗兰说：“约好时间就没有迟到的道理。”
他看着莱安的装扮：“你这是—”
莱安露出笑容：“我在替大家画象。”
“哦？”
说话的是柯蕾娜，她很少主动对外人说话。
莱安显得也有点意外：“其实大家也都是需要关注一下自己的，不是么？大家都是魔女的信徒，平日里光想着供奉忽视了自身，这样并不好。”
“起码先要看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伺奉魔女。我不会照顾人的那些事情，但是我会画象，可以记录大家现在的样子，让大家看清自己，这也很重要——"”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但也难掩紧张。
柯蕾娜意外是因为，她在这里没有看见过任何类似的活动，所有的画象都无一例外是宗教画，没有任何单独关于个人的画象。
弗兰也不算太意外，大家眼中只有信仰，自然就容易忽略自己。
另一个世界为了这种事情，还有文艺复兴这样的大事。
至于在神圣福音，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不过没人在乎这种特角冕的地方发生什么事情，喜欢画那就画吧反正没人喜欢。
莱安的位置只有一张椅子，前面支着张画布，人来人往，没有人往那看一眼。
弗兰问：“所以你画了几个人的？”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暂时还没有。”
弗兰说：“要不你帮我们两个画一张吧？”
他看了眼柯蕾娜。
柯蕾娜并不反对。
“啊？”莱安有些错，“帮你们？真的么？”
弗兰笑了笑：“之前见你的时候我就看到屋子里全是画布，你的手法很了得呢。”
自从莱安不再描摹那些神圣庄严的画象之后，他就再也没得到过这样的评价，一时不由愣住了。
反应过来之后，他连连点头，但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柯蕾娜的面具：“这是——”
“你就当这玩意儿长在她的脸上吧。”弗兰说，“反正也差不多。”
他被魔女撞了一下，他身强体壮，魔女被弹了回去。
两人在画布前坐好，莱安深吸一口气，开始提笔作画。
作画的时候他好象变了一个人，神情专注认真，把周围一切都忽略掉。
过了一会儿作画结束，莱安才松一口气：“抱歉，我一动笔就这样。”
他把画布一转：“你们觉得怎么样？”
上面画着柯蕾娜和弗兰并肩坐在一起，她挽着弗兰的手臂，眼神宁静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