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二位要繁育吗？”
魔女不会想到自己跨过荒野穿过国境，落脚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会是这种话，她甚至以为这是挑畔。
“恩，不用吗？”招待的侍者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两人间巡。
男子高大英俊，女子浑身都在斗篷之下，连身形都看不出，但莫名觉得会是个漂亮的女人。
难道他们不是一对吗？
这么想着，侍者重新露出笑容：“如果两人不是一起的话，也可以试试和其他人？凭你们的模样气质，一定不会缺乏伴侣。”
在柯蕾娜发作之前，弗兰交钱登记了房间：“不用了。”
侍者原本还有些失望，发现登记的房间只有一间后，还是面带微笑。
不管嘴上如何，至少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她微微鞠躬：“愿两位能够聆听神圣的福音。”
上楼关好门后，弗兰把所有丢在一边，然后整个身子都倒在沙发上：“还真是过了好久，总算能休息了。”
柯蕾娜问：“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弗兰说：“整个神圣福音教皇国都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他看了眼柯蕾娜：“在这个国度，魔女被视为最神圣最强大的存在，而魔女又只能在人类中诞生。”
“所以这里的人极度排斥外族，把人类之外的种族都视作低等的无法聆听福音的生物，可以说是把人类至上主义发挥的淋漓尽致。”
“但是魔女的诞生又没有规律，可以说全凭虚无缥缈的运气，于是人们想出了办法一一只要把人口基数拉大，那在这片土地上诞生的魔女也会变多。”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神圣福音教皇国中诞生的魔女比其他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多，哪怕只在明面上，他们还活着的魔女都有整整十四个。”
“恩，所以他们稍微有点，鼓励生育的倾向？”
一口气全部介绍完毕，弗兰看向柯蕾娜：“总之就是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这里的人把交配生小孩视作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管你去到哪里都会有人热情地让你结合，多夫多妻都是常态，只要你能把小孩生下来你就是好样的。”
柯蕾娜微微燮眉：“这样——对吗？”
弗兰说：“没什么对不对的，反正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
柯蕾娜问：“所以你以前也来过这里？”
“恩。”
“也有这些生育推销？”
弗兰摸着下巴：“当然有，而且我还挺抢手的。”
柯蕾娜不说话了。
弗兰回忆了一下曾经的场景：“那时候我们已经是最出名的冒险团之一了，收钱过来做剿灭叛军的委托，当天晚上就有人敲我的房门，当时小四十五在教我·嗯，我在教她福音国度相关的历史知识。”
“实在无聊我就把那女人抓过来一起玩斗地主，之后她们就老实了。”
据说其实还没老实，只不过小四十五似乎用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平和小手段，总之自那之后弗兰的房间就清静了。
柯蕾娜思索了很久，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发问。
最后她问：“斗地主是什么东西？”
弗兰说：“额，来自我家乡的神秘小游戏。”
“你家乡的神秘小东西就这么多？”
“因为人杰地灵。”
魔女等待下文。
弗兰说：“那得三个人。”
柯蕾娜看了眼怀里的猫。
它也抬起头。
弗兰说：“它不行。”
咪咪跳到地上。
柯蕾娜这才望向外面。
她说：“神圣福音，魔女的国度那么多的魔女，真的能在一个国度中存在么？”
柯蕾娜回忆着自己以前的样子，她很确定那样的魔女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和谐地生存。
弗兰说：“这就是神圣福音才知道的秘密，我无从了解。”
他随着柯蕾娜的视线一同看向外面。
地上的街道难以想象的拥挤，几乎可以说是人头攒动。
这片土地难以负荷这样庞大的人口，大多数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旧。
而最突出的最庞然的就是巨大的雕像，一个女人一一只从身姿上判断是个女人，但是却没有开凿面孔，只有光滑的椭圆球体。
柯蕾娜问：“那个又是什么？我已经看到过很多次那雕像了。”
弗兰说：“那雕像是神圣福音教会的创教者，神圣福音教皇国的开国皇帝，变幻魔女席尔洛。”
柯蕾娜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
魔女—
创教？
开国？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欲望，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身处这个国度之中，柯蕾娜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荒谬和不可思议，她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太真切。
弗兰说：“所有人都知道魔女的存在，但是真正了解魔女的人很少，能够接触魔女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人们大多不会对此抱有疑问。而抱有疑问的人也无法查证，毕竟变幻魔女是远古传说中的人物，除了这片国度和教会，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柯蕾娜看着弗兰。
他耸了耸肩：“书之类的东西就别想了，有关席尔洛的所有书籍都是神圣福音的教典和传说，
那些文本描绘出来的席尔洛甚至要比诸神更加神圣伟大，可以说除了姓名之外一个字也不能信。”
‘还是说你突然想要看看宗教相关的书籍了？抛开别的不谈，文本功底和故事逻辑都是可以堪称艺术品的东西。”
柯蕾娜不解：“你竟然会看这种书？”
弗兰叹了口气：“被逼着看过，甚至被逼着听完了有关的解析，那实在是——漫长。”
不用弗兰说她也知道，能够逼着弗兰做这种事的人只有那个被他叫做“小四十五”的女孩。
一个奇怪的名字，还有那些繁多的事迹，弗兰总是在不经意间提起她，有关那个女孩的事情已经刻印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灵魂里，说出来的时候象是个眩耀女儿的老父亲。
柯蕾娜试着凭借印象勾画出女孩的样子，但她毫无疑问地失败了，她十分肯定弗兰的描述中一定存在着过度的美化和偏祖，否则绝对不会出现这样又完美又矛盾的形象。
她实在很好奇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是她莫名问不出来。
不管怎样，来到一个新的国度，眼下还有其他事情可问。
“你还见过其他魔女么？”
弗兰说：“见过，除你之外还有四个。”
柯蕾娜没想到这个数字会这么多，不过这里毕竟是魔女的国度，也不算太过奇怪。
她问：“她们也象是席尔洛那样么？”
弗兰摇头：“不，我很确定她们不是那样的存在，否则神圣福音早就统治世界了。她们和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感觉，但是稍微受控？就象是操线人偶。
柯蕾娜没有任何和她的同类接触的经验，只能靠弗兰来了解：“她们都是谁？”
“凛冽，诅咒，丰收。”弗兰说，“还有一个不是在神圣福音见到的。”
她问：“你是怎么见到魔女的？”
弗兰说：“我跟你说过，我们来这里是接受了剿灭叛军的委托。”
“你的意思是？”
“恩，叛军就是魔女。”弗兰说。
柯蕾娜说：“可你才说过她们不象席尔洛那样你说她们象是提线未偶？”
“对，这些魔女没有欲求，可是她们的拥是有。”弗兰说，“虽然说这里推崇魔女至上，但魔女和魔女之间亦有区别，我这边推崇凛冽，你那边推崇丰收，那谁才是最高谁才是最低呢？”
“总要想办法分出来的高低贵贱，道理说不通教义分不清，那就用拳头用刀剑，死人可以在教典上享有名声，但现实的地位就不再需要染指。”
柯蕾娜说：“到哪里都一样啊，叫做神圣福音教皇国，到头来听取的也不是神圣福音，而是内心的欲望么？”
弗兰已经见怪不怪。
她文问：“那当时你做了什么？”
“诛杀诅咒魔女。”
弗兰说：“我和她没有交集，做这些也只是为了完成委托。我不是什么好人，哪怕放在冒险者里，我也不觉得自己的品德有多么高尚。”
“我杀过很多人，后面不再自己出手，只是坐在政务厅里，因我而死的人反而更加多了。”
“对我来说，杀死一个魔女，和杀死其他人的最大区别只是更加危险。”
他顿了顿：“你将她视为你的同类么？”
“同类么？我不清楚。”柯蕾娜思索了一下这个词，她摇了摇头，“只是我从未和其他魔女有过接触，稍微有点好奇。”
弗兰说：“在这里的话，我们总有机会见到魔女的，到时候你就能接触了。而且世界上不会有比这里对魔女了解更深的地方，无论是使用权能还是抑制权能，说不定我们都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柯蕾娜说：“在这里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弗兰只是笑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们总是要回去的。就当出来旅行，稍微放松一下。”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够放松。
他说：“休整一会儿，就出去看看吧，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星辰还是很不一样的。”
柯蕾娜回顾了一下弗兰说过的风土人情，
她迟疑着说：“他们不会当街——
弗兰说：“还没到这个地步。”
“哦。”
柯蕾娜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弗兰在沙发上发呆。
等到柯蕾娜再睁开眼，两人就把咪咪关在房间里出门了。
侍者看到两人要离开表现得有些惊：“谈，晚上要出门吗？”
“不行吗？”
“不，只是，晚上正是宝贵的时间，而且外面糟糕透顶—”她叹了口气，“好吧，希望以后你们能够好好珍惜时间。虽然晚上的娱乐活动大都在室内，但还是祝你们玩得愉快。”
街上。
人头赞动。
柯蕾娜问：“为什么还是这么多人？”
弗兰回答：“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吧，土地是有限的，人口是臃肿的，寸土寸金，自然就有人要流浪。”
他稍微震开周边的人，确保两人身边始终有足够行走的空间。
“都这样了，还要这样繁育？”
弗兰说：“魔女至上不只是口号，同时也有实际的效果，只靠一个丰收魔女，就能让一大半人饿不死。只要生出一个魔女，就能带来远超人口负担的收益。至于这些沦为负担的人口会变成怎么样，教皇国不在意，只要能生就行了。”
“就算生不出魔女，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不同的城镇也会有不同程度的补贴，越穷越要生孩子拿补贴，越生孩子越穷得没办法养，于是越要继续生”
“这就是神圣福音的政策，他们以此源源不断地产生魔女。”
弗兰并不担心自己的话会被别人听到，这里到处都是人们的交谈声吵闹声哭喊声，贴在一起说话都费劲，更别说去听别人的话了。
哪怕在白湖盛典的时候，柯蕾娜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拥挤，起码那时候人们都还满面笑容，也有最基本的秩序，不象这里一样拥堵嘈杂。
而且能看到的大多面黄肌瘦这里就是神圣福音？
弗兰贴近了她，用眼神吓跑了一个想要靠近的流浪汉，他说：“世上的强者们拥有超凡的力量，普通人那么渺小，想要在世界上生活下去，总要遵循一些不得不遵循的规则。”
“傲慢领那样的地方甚至称得上是天堂，哪怕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安德鲁斯的统治之下，那里原本是星辰最稳定的地方，也只有怠惰领能在经济上压他们一头，代价却千百倍严重。”
神圣福音不需要以特殊的政策镇压恶魔。
但在这个世界，对普通人来说，所有的政策都是特殊的。
柯蕾娜觉得这次出行糟糕透顶，大概只比那天晚上在白湖城的废墟中行走好一点点。
这里奉行魔女至上，魔女甚至比神明更加伟大。
但是魔女与魔女之间也有差距。
这里奉行人类至上，人类远比其他所有其他种族高贵。
那么，人类和人类之间呢？
这时候一个孩子终于穿过人群找到了合适的对象，他们看起来就付得起开房的钱，他递出传单尽可能真诚地微笑。
“请问两位要繁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