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摧毁了这座地下城，埃多纽斯暴露在世界的视线中。
即使他以群星的力量遮掩着自己的存在，世界的意志依旧锁定了他。
人类所无法观测的领域中，残存的权柄满是裂纹，被弗兰斩击之后濒临破碎，如今更是不断扩大，几乎毁灭。
他还有多少时间？
半分钟？
十秒？
埃多纽斯已经无法思考更多事情，他已经不在天外，降临这个世界的再无回头之路，要么再度升起，要么被彻底抹除。
好在还来得及。
只要吞噬那个魔女。
如今她已昏迷，楚楚可怜唾手可得，唯一保护她的只有另一个凡人。
在最后的最后，埃多纽斯终于找回了神的傲慢。
与一个凡人厮杀至此是的耻辱，现在埋藏在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彻底生根发芽。
群星的呼唤，幽玄的掌控，一切都为他所用，
他将成为第一个重新升起的星辰，拥有足以匹敌诸神的战土，将开辟一个崭新的神国。
这么想着，埃多纽斯驱使着未来最强悍的战士，要弗兰为他与神敌对的亵读之举付出代价。
他要弗兰亲手杀死魔女。
群星俘获他的意志，幽玄操控他的肉体，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剑圣成了埃多纽斯的玩物，在他的操控下，弗兰一步一步走向柯蕾娜。
他举起手，群星的力量汇聚成了剑刃，光芒直通天际。
埃多纽斯欣赏着这一切，同时准备做一些别的事情以庆祝这一伟大的时刻。
如今既是囚笼也是庇护的地下城彻底破碎，埃多纽斯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张开双臂，恣意挥洒着自己的权柄。
先前神明们不过是画地为牢，在那逼仄的地方辗转搏杀。
他躲避着世界，弗兰顾及着生者。
如今束缚已去。
死寂的幽玄潮水般蔓延。
只需千万分之一刹那的时间，他就能将这座城化作死者的国度。
凡人的挣扎毫无意义，在神的面前他们无从反抗，从此他们不再有痛苦，埃多纽斯将赐予他们永恒的安宁。
“终于露出破绽了啊。”
神明听到了弗兰的话语，惊疑才刚刚升起，弗兰已经挥剑斩下。
却并非斩向柯蕾娜，而是身后的神明。
他的剑要比神明的权柄更快，
毫不设防的埃多纽斯被一剑贯穿，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紧接着就是无尽的恐惧。
神国的幻想已然破灭，他的权柄正以无法挽救的速度崩碎，黑暗还未来得及蔓延就止息，这座城的人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脱离了一次近乎无可避免的死亡。
“难怪傲慢会是大罪之首。”弗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连神明也会因此而死啊。”
埃多纽斯无法理解：“不可能！不可能！魔女已经昏厥，撒旦也已沉寂，你是怎么挣脱掌控的？”
弗兰说：“神明真是傲慢啊，就那么瞧不起凡人呢？在没有接触他们之前，我不也苦苦挣扎了数十年，你们明明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么？”
“也对，毕竟在你们看来，我只是个迟早陷落的凡人。”
“我所擅长的事情就是斩断，斩断你的操控很奇怪么？”
弗兰看着自己的手变得虚幻：“只不过代价是死亡而已。”
不只是他的手，那虚幻在不断蔓延，直至整具身体。
群星与他的躯体融合为一，幽玄使他从死亡重新站起。
弗兰一直能斩断这一切，只不过他将会面临毁灭。
这才是他真正的最后手段。
埃多纽斯错愣地看着弗兰，似乎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你疯了么？”
“只要臣服于我，你将成为神的首席，你将同我一样永恒不朽！”
“我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们都将消散！”
弗兰露出微笑。
奔向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有些东西总是让人欣喜。
斩断一切之后，数十年不曾感受到的情绪潮水般涌来，悸动、痛苦、怜悯、愤怒、嘲弄、慈悲一切如此美好，甚至连悲伤也值得欢喜。
长久的扮演如同笑话，真切的情感如此动人，以至于弗兰眼角滑落泪水。
直至面临死亡的时刻，弗兰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埃多纽斯呆愣在原地，他感觉到力量在不断流失，世界已经锁定了，要将彻底抹除，治愈这绵亘数个纪元都无法愈合的致命伤疤。
他的心底只剩下仇怨。
他鼓动着最后的力量，只有恶意的黑暗再度涌流：“凡人你赢了，你完成了弑神的壮举！
“但你很在乎这座城，才没有一开始就打破地下城，对么？”
“这座城将为我陪葬！”
弗兰有些惊奇地看着他。
“神明果然傲慢。”
“我许诺过这座城繁荣，我当然会做到。”
“你凭什么觉得，依靠着这样的残躯，你能在我面前杀人？”
星星亮了起来。
不是在天上，而是在地上，自弗兰的周围不断浮现一一那不是星星，而是一道又一道剑气。
如同星河倒挂。
“摆脱了束缚的不只是你。”弗兰轻声说着，“我也一样。”
“我从未如此轻松。”
剑气自下而上升起，将埃多纽斯最后的权柄撕扯得支离破碎，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继续冲向天空中那座虚无的地下城。
苦苦挣扎的人们早已疲倦不堪，星人们却总是不断重组。
不死的英雄突然倒下后，大家都预料到注定失败的未来，可谁都没有提，仅仅只是沉默地做着最后的抗争。
绝望中他们看到升起的无数剑幕，璀灿明亮，撕破夜空，斩灭星辉。
那座虚幻的地城一分为二。
人们吞着唾沫享受着片刻喘息，等待着那些星辉再度重组，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个念头一结束了。
那些被斩灭的星辉不再重聚，挣扎着扭曲着化作漆黑的魔气，淋下一场肮脏的雨。
这些都诡异的场景中人们面面相，却喜极而泣。
当亚克发现那不死不灭的大祭司终于彻底消失之后，他不顾危险大笑着冲出：“哈尔夫神父，
太好了，哈尔夫神父？”
他放慢脚步，只看到一具皮包骨的活尸一样的存在。
手里依旧握着他那柄不入流的佩剑。
亚克呆愣在原地，过了好久，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了下来：“哈尔夫神父——"
当捡起亡灵英雄们手中武器奋战的白湖学院师生发现再无敌人，不由纷纷瘫倒在地。
可倒下的地方不是地面，而是同学和老师的户体。
尤安一边笑一边流着泪：“米兰达，结束了，米兰达——米兰达一”
没有回应。
他慌张地回过头，发现米兰达已经倒在血泊中，神色疲倦又安宁。
“米兰—”
“别喊了。”女孩将他揽入怀中，“我很累了，你也做得很棒了，我们休息一下，一下就好。”
尤安感受着温暖的怀抱，在女孩怀里放声大哭：“米兰达，我们做到了。我们没有堕了白湖学院的名声，副院长会为我们而骄傲么？”
当被副官拖到巷子里的托比看到落下的黑雨，他不知道这魔气是从何而来，但知道那些星人彻底消失。
他大声笑骂：“好，真他妈的好啊！喂，莱昂，来杯酒，你也一起！”
副官说：“我出来没带酒。”
托比得意洋洋地说：“老子就他妈知道！还好老子早就做好了庆功的准备，酒就在我的裤兜里，够我们两个喝了！”
副官点了点头，从团长裤兜里拿出酒，然后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喂给团长—
托比已经身负重伤，甚至没有能够拿起酒杯的手。
远道而来的游侠倚靠着墙壁努力站着，却还是像块破布一样缓缓滑落，在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座城里的人太过屏弱，他是超阶的游侠，当然要承担起超阶的责任。
是，这座城和埃德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人埃德一个也不认识一一至少在来之前不认识。
但是他听说过白湖城的故事，知道两位白湖伯爵为平民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这片土地上有侠义的精神流转。
所以埃德来到这里，打算做出一番事业，
为了侠义，就是最大的理由。
在这个游侠看来，世界运行的法则就是侠义，路见不平就要出手，不畏强权就要拔剑，总有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唯利是从，可埃德觉得那样的人就是狗屎。
他只想行侠仗义，他注定要成为这片大陆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最传奇的游侠。
大家都因为无知而幸福。
弗兰却感到疲惫。
原本这一切都是要发生在他手刃阿莱克斯之后的。
计划中阿莱克斯会亲自进入这座地下城，获取他成圣的根基，而弗兰会在这里杀了他。
可是现在地下城不知道被谁攻破，阿莱克斯要超凡入圣的根基被弗兰一剑两断，阿莱克斯却仍未出现。
他告诉过柯蕾娜，在阿莱克斯登场之前他不会出手，这场博弈之中谁先暴露底牌谁就会落入下风。
弗兰只能等待阿莱克斯付诸行动。
如今弗兰斩断一切束缚，也斩断自己赖以存在的根基，永恒安宁死亡从未如此真切地在他头上盘旋。
神明的尸身散发出扭曲的气息，世界的意志汇聚于此处，要修补这个错误。
幽玄的法则再度运转，权能的容器睁开眼睛，弗兰精心维护的剑幕轰然破碎，魔女缓缓走出。
弗兰看着柯蕾娜，觉得有些怜悯，有些悲伤，又有许多复杂的思绪混杂在一起，如此磅礴如此汹涌，以至于他觉得挣脱束缚恢复情感是个错误。
弗兰的躯体越发虚幻。
魔女却不看他。
幽玄的力量涌向神明的尸身，吞没着补全她的力量。
她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上涨，周围的一切都失去颜色，只剩下单调的黑白。
幽玄的领域之中，弗兰消散的速度渐渐放缓，仅仅只是站立在这里，他这样的死者就能得以暂存。
但也只是暂时的。
曾经的幽玄魔女无法两次支配一个死者，但是吞没神明之后，她将获得崭新的、无与伦比的法则。
弗兰需要柯蕾娜再度支配他的死亡。
世上的人大多都觉得魔女的存在恐怖无比，但其实权能的容器只依照法则而运转，理解魔女的行事规律，她们就会是很好用的工具。
失去意识也无所谓，弗兰不需要她的意识。
就象埃多纽斯会渴望弗兰做他神国的战士一样，如同新生的柯蕾娜会出于本能操控亡灵，而弗兰就是她身边最强的死者。
弗兰打量着魔女，似乎总觉得她会突然叫一声“弗兰”，然而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默地吞噬。
这样也好，弗兰想，这样就能加快进程，
也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想。
可是柯蕾娜吞噬神明的进程突兀的慢了下来，那越发冰冷的漆黑眼眸中渐渐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在这短暂的片刻，柯蕾娜恢复清醒，意识到她在失去什么。
属于她和弗兰的那些记忆正在褪色，她的强大将远胜从前，她的孤独和冰冷也将再无可撼动。
“弗——兰”
从魔女的唇齿间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眼，她那么用力那么拼命，似乎竭尽了一切。
弗兰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过程会出现意外。
那可是世界的意志，是至高的法则，魔女—柯蕾娜究竟如何获得这片刻的清醒。
在短暂的、微末的尤豫之后，弗兰温声说着。
“没关系的，我在。”
“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弗兰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令人作呕。
他扭过头，不去看魔女的样子。
魔女眼底的挣扎之色渐渐褪去，象是旋涡中的稻草，旋转漂浮，最后沉没至最深处，再也没有踪迹。
弗兰的身形越发虚幻，几乎象是个幽灵，好在柯蕾娜已经将神明吞噬大半，一切还来得及从天空之中垂下审判的锁链，一根又一根直插地面，围绕着曾经的白湖，成了巨大的牢笼。
弗兰用星辉凝结成剑刃，斩开投向柯蕾娜的长矛。
他的身形更加虚幻，几乎一吹就散。
天空之上，飘扬着安德鲁斯家的狮子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