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蕾娜问：“你认识她？”
弗兰点头：“认识很久了。”
目盲的护卫蹲在地上收敛夏茉提莉的尸身，他小心缝补着伤口。
柯蕾娜观察着弗兰的神色，只不过他的眼睛里星辉流转，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问：“你说你们是朋友？”
“恩。”
弗兰说：“我在执行屠龙委托的时候碰见了她一一那时候缺人，我就稍微伪装了一下，当作专门去救她的。”
“她傻傻的，效果很好，我们签订契约，直到我死为止。”
“她的体内流着红龙的血，她渴望战斗，那个时候我也看不到什么时候是战斗的尽头，所以稍微说了点大话，说我们会一直战斗，她也就信了。”
柯蕾娜问：“所以背叛是？”
弗兰说：“她大概觉得我背叛了她吧，你知道远东有个故事么？民间的土匪流寇成了组织自称好汉，他们能够颠复政府的时候，老大却接受了诏安。虽然出发点不同，但她大概也是这么看我的吧。我活着的时候她尚且愿意服从契约，我死之后契约破裂，她当然不愿再接受舒束缚，没有人能驯服她。”
他对蹲在地上的护卫发问：“她跟你说过什么吗？”
护卫愣了一下才接话：“她说她要离开暴怒领，作为投名状，她把接受的任务和知道的所有信息都通报给了阿莱克斯，她引诱您说出一切，确保阿莱克斯能掌握一切。”
只不过她从一开始就被设计。
四十五不放心弗兰之外的任何人，她为大家提供一些依靠。
这个目盲护卫就是四十五专门为夏茉提莉打造的牢笼和陷阱。
护卫接着说：“她说群星降临之后，阿莱克斯会超凡入圣，世界陷入战火，
她没了束缚，也不再需要用我来发泄。她许我自由，之后干什么都随便我，如果我想的话，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比起头脑，她还是更相信力量，凡事更多是我在思考。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座城里，阿莱克斯把她当作试探的弃子，您或许也没那么在意她的生死。”
真是可笑啊。
谁也不在乎她。
仅差一步登圣的巨龙，在他们的面前，其实和小鸡差不了太多。
死得如此简单，仅仅只是为了在棋盘上占据一点优势。
“至少现在，我确实自由了。”护卫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
柯蕾娜问弗兰：“你不难过么？”
弗兰说：“我应该难过吧，我不清楚。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就不应该哄骗她添加。我很少骗人，骗人总没有好结果。”
柯蕾娜陷入沉默。
这时候护卫开口：“大人，您的那两个学生—她是甩开我自己去接的，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阿莱克斯的手上。”
弗兰想起了那天从无限塔出来之后，他跟夏茉提莉最后的对话。
【卑鄙—感觉你说话的时候已经很卑鄙了。
你在这里太过大张旗鼓，别的不说，你在乡下那些学生算什么？明晃晃的亮晶晶的全是好用的人质。
这里有的是卑鄙的人，说不定就把他们挟持了。
虽然你看上去象个笑面虎，应该不太在乎，不过我还是让人把他们保护起来了。】
她大概也觉得卑鄙吧。
弗兰说：“我姑且算是个老师，自认为也算尽职尽责。”
“只不过我最近刚好打算辞职。”
护卫不再揣测弗兰的心思：“这已经是我知道的一切了，大人。”
这个半龙人过于耿直，她的智慧不足以让她插足这样的斗争，连背叛都显得这么无足轻重深陷罗网。
如果还活着，她大概会为此勃然大怒吧。
而真正掌控棋局的棋手已经要登场了，在这之前，护卫打算找到个安静的地方埋葬夏茉提莉，她只在死后显得安宁。
柯蕾娜的目光在尸体上停顿片刻，最后还是收回视线。
这是一具足够强大的尸体，但似乎并不合适唤醒。
地底再度传来“咚”的心跳声，弗兰的身子微微颤动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他说：“我们走吧，大家应该都要登场了。”
她说好。
她想了想：“我们回到那间阁楼吧，你不是在下面挖了条地道么？我们重新再走一次，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弗兰点头答应。
他们越过尸体回到曾经的阁楼，这里无人看守，他们进入其中。
弗兰翻开曾经挖出来的地道，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上次他们站得很近又好象很远，谁也说不清楚；这次他们一起走在幽暗的地底，手牵着手，柯蕾娜却觉得弗兰离得那么远，好象随时会飞走。
她问：“你真的不管那两个学生吗？”
魔女倒是比弗兰更象老师。
她对兰妮没什么印象，但记得回家的时候家里干净整齐，弗兰说是亚当打理的。
她的房间也从来没被打开过。
她觉得弗兰应该是喜欢那些学生的，不然他那么懒，怎么会在他们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弗兰说：“他们不会有事的。”
他说话的时候云淡风轻，柯蕾娜越发觉得陌生。
柯蕾娜忍不住去想。
夏茉提莉，那个半龙人，他们似乎认识很久了。
弗兰哄骗她添加，将她玩弄于股掌，最后却如此平静。
谎言。
谎言进行罗织的蛛网，究竟谁在网上？
悠长的甬道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但已不需要点燃灯火，弗兰足以照亮周围。
柯蕾娜斟酌着接下的话语是否应该宣之于口。
明明欺骗如此轻易，她甚至不打算深究，可弗兰似乎懒得掩饰，一切如此明显。
沉默着走了很久，也许即将从此进入地下城，里面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也许进去之后就来不及说了。
她问：“你——是不是跟已经跟暴怒领恢复沟通了？
弗兰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自光闪铄，明明是发问的人，却似乎不愿意听到回答。
既然她问了那弗兰就回答，他一直很少骗人：“恩，有联系。”
握着的手紧了一些，似乎出了些汗。
“你还真敢回答啊。”她幽幽说着。
弗兰说：“不是你问的么，我总不能骗你吧？”
她抿着嘴唇。
弗兰说：“虽然我们一起生活很久了，但最开始的时候可是你杀了我，信任并不是那么容易创建的，有所猜疑才是常态。”
只不过并非弗兰对柯蕾娜，而是二者反过来。
他接着说：“想要重新联系并不难理解吧？我们现在不需要勾心斗角遮遮掩掩，只不过你没问，我也就没有主动提出来。你还想知道什么，都问我就好了。”
又沉默片刻。
“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能一副心安理得的口吻说出来啊。”她轻声说着。
弗兰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心安理得，但是不管出口的是什么话，他都毫无波澜。
这种状态很适合用来骗人，骗魔女也一样。
但是谎言总会有揭破的时候，在那之前，需要先把疑问提前引发，以免真正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欺诈。
他用死亡入局，却不愿以死亡结束。
弗兰回答她：“过去终究过去了，我们早就不是曾经彼此试探互相猜疑的关系，所以没有必要隐瞒。”
“阿莱克斯很危险，为此我也需要暴怒领的支持，他们会把一切错漏都填补好。”
“这样才不会出现意外。
她说：“弗兰，原来你还有这么精于算计的嘴脸么？”
他说：“你在房间里的时候，不是见过我工作的样子么，或许可以你可以说得好听一点，说是运筹惟？”
柯蕾娜说：“这种时候了，还这么没脸没皮，不能严肃一点么？”
弗兰说：“严肃一点的话，我怕你紧张啊。”
她愣了愣，稍微放松了一些，有些想笑，却文止住唇角。
至少现在这个样子的弗兰，她要熟悉得多。
最后一段路上，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些，问自己在意很久的东西了。
路上是他们一问一答的声音。
“暴怒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寒冷，贫瘠，鸟不拉屎，一潭死水，用绝对的秩序镇压民众的愤怒，我费了很大力气，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做了多少。”
“那里有什么习俗么，象是白湖盛典一样的节日？”
“有很多，春狩夏狩秋狩冬狩———嗯，好吧，还有悼亡日，咏叹日，冰雪祝祷，甚至还有个圣勇之章，纪念我成为冒险者的那天。”
“你在那里有很多朋友么？”
“不多，即使我不怎么在意，但是大家还是很在意阶级的，谁胆敢说和暴怒大公弗兰·弗肯是朋友？”
“原来的人呢，你不是有个名震世界的冒险团么？”
“不是所有人都象茉莉一样好战，大家都有牵挂，功成名就之后各奔东西再正常不过。帝国忌惮我们，所以大家大多被分封在帝国各处，没有几个能留在暴怒领。”
“那就是还有几个朋友，对么？”
“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流畅的对话于还是顿住了。
柯蕾娜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她不打算让任何你把弗兰夺走。
无论小上群星。
亦或地上诸仆。
更不管任何手段。
弗兰说：“你没有朋友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似乎有些生气。
弗兰说：“你有朋友就会知道的，怀念是不可避免的，不去思念的存在是不能被似之为朋友，顶多算是认识的路你。”
“和故友度过的时光就象是古老的艺术品，有其完整、完美、匀似之处。”
“或许有你不以为意，但对我这种活在过去的废物来说，我没办半不怀念。”
毕竟业所有的悲变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悸动全都留在了过去，自某小群星璀灿之夜业就只活在曾经，只有那时候是温情的柔软的可以沉的。
柯蕾娜不再开口，她在思考着什么。
“所以呢？”弗兰的声音响起，“你打算和我一起去那里看看么？”
魔女竟然显得有些慌张：“什么？”
弗兰于是重复了一遍业的话：“你打算和我一起去那里看看么？”
“我听得到你在说什么，只是————”她扭过头，“我不去。”
无论如何，她杀死了弗兰。
柯蕾娜暂时没想好该如何面对，那些仆应该也一样。
时间，还有时间去想清楚么？
前方的信道中，隐隐传来幽蓝的星光。
如此令你厌恶，但柯蕾娜却觉得解脱，至少不用去想弗兰提出的问题。
“恩？
“我不去。”
“好吧。”
弗兰耸了耸肩，他只是想跟柯蕾娜说一些话，因为他现在有些昏昏沉沉的。
业宁微用力呼吸，远处的星辉仿佛视受召唤一般向业涌来，弗兰皱着眉头呼气，把星辉重新吹散。
这一幕迷视梦幻，如果不是两你都对此厌恶至极，应该会觉得漂亮。
她说：“要到了。”
业回答：“恩。”
在这最后的一点点路途里，柯蕾娜想到了最后的问题。
“那我们是朋友么？”
她等待着弗兰的回答。
“为什么会这么想？”弗兰说，“我们当然不是朋友。”
魔女忽然觉得冰寒。
她没想过语言会有这么大的杀力，远胜于书上文本，甚至超过了暴怒领荒原上，斩向她的那一剑。
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弗兰说：“我们的联系远比朋友更也一一“生死相依，命运相系。”
户屿上孤独的花与木。
风中零落的追逐着的蒲公英。
光亚映照下两个牵着手的长长的影子。
或者别的什么相依靠的东西，什么都无所谓。
因为业们是世界上唯二如此联结的存在，再无任何事物能够比拟。
柯蕾娜记住了弗兰的话，业们掌指相连，身旁就是彼此。
柯蕾娜想要说些什么，她张开嘴，但是更加宏大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话语。
咚远胜之前的心跳，两座事市都在共鸣，大地缓缓升起。
弗兰的身子晃了晃，业捂着额头遮住眼睛，被盖住的双眼满溢星辉。
柯蕾娜扶住了业，发散的权能在收回，外面大地上站起的古老英雄们即将倒下。
“不必了。”弗兰缓缓站直了身子，“我还撑得住。”
她也也地看着弗兰：“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业们身后的甬道正在塌，溅起滚滚烟尘。
面前即是地下事，业们甩步跨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