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湖城已经经历过许多灾难,但从未有一次如此绝望。
无论是之前的魔物潮。
亦或者是现在肆虐的恶魔。
都成了无足轻重的过往尘埃。
黑暗笼罩四野,人们睁大眼睛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
相互瑟缩依偎的恋人,用力抱住孩子的母亲,拔剑而出保卫城市的士兵。
他们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什么也感觉不到。
整个世界好象只剩他们自己,而在黑暗深处藏着他们的归宿。
永恒的、甘美的、死寂的安宁。
什么是安宁呢?
柯蕾娜不知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安宁的,因为过去的她什么都不在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当然也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够扰乱她的心绪。
但那是安宁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她不知道。
但柯蕾娜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是不安宁的。
如果有一面镜子,只要摘下面具,她就会看到自己苍白慌乱的神色和失措的眼神。
柯蕾娜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胸膛之下,那颗心脏正在以她从未体验过的速度剧烈跳动着。
她取出那据称双生的贝壳,但就象弗兰告诉过她的,这样的器具,根本无法在干扰中真正指向另一枚贝壳。
弗兰他在哪?
她在害怕,在担忧,在愤怒,象是小孩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想要哭泣,又想要毁灭什么来发泄。
于是那些缝合兽一同抬首,无数的目光交织成罗网,将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尽收眼底,魔女注视着此刻城中人世百态。
此时的城里发生着什么呢?
戴蒙德他惬地伸出手,想看向自己的手掌,可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自从白湖夫人身死那日,他疲倦的灵魂早就不得安宁。
他试着理解现在的情况。
恶魔,禁咒,还是什么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这座城现在陷入危机。
这座城又一次陷入危机。
戴蒙德缓缓握拳,然后又颓然松开。
这一次他终于要倒下了,浓重的疲惫和悲伤吞噬了这个失去主人的骑士。
因为他拔剑四顾,惟馀茫茫黑暗,他不知道自己的剑要砍向何方。
他什么也保护不了。
他觉得累了,他想要休息,他想要寻得永恒的安宁。
他身子后仰,倒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短暂歇息。
而后戴蒙德睁开眼“士兵!骑士!”
黑暗之中他放声怒吼,他在这恐怖的黑暗中屏弱得象是一个婴儿,但他依旧徒劳地挥舞剑刃。
“不管你们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见,握紧你们的剑!”
如果就这么倒下,他的灵魂才会真的永远不得安宁,象个懦夫一样逃避,他有何颜面去见他的主人。
索菲亚同样在黑暗之中。
这种时候无论是公爵之女还是名如野草的平民都是一样的,幽玄的领域中,所有人都是待宰的羔羊。
她依旧柔弱而顺从地笑着。
自她出生以来她的人生就是如此黑暗没有方向,她从不知自己的人生会走向何方,因为她的父亲已经将金丝雀装在笼中盖上了布。
索菲亚想,这就是大人物的手笔啊,群星剑圣究竟想做什么呢?
真好啊,能够随意打开鸟笼,又这样让一切陷入黑暗。
他能够带给自己自由。
她的心在跳动。
自由。
自由?
她想要的真的是那种东西吗?
在这无人能够看到的地方,索菲亚眼神炽热,安德鲁斯家的血脉在她的体内奔涌。
她想要的是对权力的反抗,她想要的是拥有这无匹的力量,能够随意给人自由,又剥夺人的自由。
无可抵御的强权才是她的甘美的安宁,得不到那万人之上的权势,她永远都会躁动。
快了,她告诉自己,就快了。
亚克在发现黑暗笼罩的瞬间就跳了起来,几乎出于本能地放声大喊:“有人吗?能听到的话先往我这边靠!”
往我这边靠能干什么?
“我会先保护大家的,快过来!”
我能保护谁呢?
“先不要慌乱,这里有很多可靠的人,哈尔夫神父,弗兰肯斯坦先生,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亚克已经慌乱得不行,他象个白痴一样东跑西窜跌跌撞撞,倒在地上就爬起来继续呼喊。
他觉得自己不象白痴,他就是个白痴,他这样的人什么都做不到,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英雄。
这个世界并不缺少英雄。
而他不是英雄,他甚至连治安官都不是,已经从局里卷铺盖走人了。
可是—
可是。
总有比他弱小的人。
总有需要他的人。
亚克因为他过于强烈的正义感而成为治安官,又因为他过于强烈的正义感而被治安局辞退,他想了很多尤豫了很多,最后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长进。
他觉得坚持正义保护弱小就是他要做的事,他觉得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于是亚克感到温暖,他在黑暗中看到哈尔夫神父。
哈尔夫神父同样看到了亚克,
区偻着身子的老人施展着神术,在无边的黑暗中成了温暖的指引,棚区的人围绕在他身边,象是孩子围绕父亲。
老人随时都会死去,但他已经走在自己的路上,赤足践行着父神的仁爱,何时死去都是归途,
何处倒下都是父神的怀抱。
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们。
幽玄的领域中柯蕾娜看到了人间百态,孤身一人的黑暗中,面对未知的恐惧,人们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柯蕾娜也将做出选择。
一瞬之间她就可以让所有人死去,亡者的国度之中,她一定可以找到弗兰。
角落里咪咪蜷缩成一团。
拯救,毁灭,旁观。
弗兰说过的,她需要做出选择,她有实现选择的能力。
柯蕾娜忽然想起在棚区里的那些孩子,总是围在她的身边叽叽喳不知道说些什么。
想到那天飘着雪的时候,击中她的雪球。
现在那些孩子正在瑟瑟发抖,惊慌地哭泣着叫喊着。
有“弗兰肯斯坦”的名字,有“塔薇”的名字。
沉默中幽玄仍在蔓延。
找到弗兰才是最重要的,她需要人手,别的都无关紧要。
于是。
死去的恶魔们重新站了起来,他们奔跑不息。
缝合兽从一无所知的人们头上越过,发疯似的找遍每一个角落。
今天恶魔的攻势足够猛烈,带来的户体足够多。
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更多的死人。
她在思考。
为什么会感知不到和弗兰的联系。
和这些恶魔,和这些恶魔背后的存在,又有什么关系?
柯蕾娜抬眸望去,眼中的阴影翻涌,象是燃烧的火焰。
她在—愤怒。
幽玄的领域中,死者站立如生。
亵读的存在挤满了白湖城,它们密密麻麻,多如尘沙,
她找到了。
这是幽玄的力量最后侵入的地方,并非因为困难,只是因为厌恶。
群星教堂已经空空荡荡,但是建筑依旧得以保留。
教堂深处的祭坛上飘浮着一块颅骨,星辉的侵蚀下它通体湛蓝。
迈尔斯和大祭司的计划足够完整,这座祭坛上的神术与刻印将成为控制地下城的关键,这样隐秘的事情当然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他们死后这个计划无疾而终,直到有人来到这里,重新激活祭坛。
但是刻印已被篡改,血腥和邪恶肆虐,恶魔们盘踞此处如同乐园。
幽玄淹没此处。
一瞬之间,这里再无活物。
下一刻,恶魔们重新抬起头。
至此这座城的每一处都在柯蕾娜的控制之下,但她依旧没有找到弗兰,曾经稳固的联系仍未恢复。
不。
还有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幽玄尚未复盖的地方。
无数双眼眸看向同一个地方,那里曾经是偌大白湖,陷落之后,露出深藏其下的庞大地城。
亡灵们攻入其中。
摧枯拉朽,践踏一切。
尚在异变之中苦苦支撑的冒险者们惊愣抬头,发现密密麻麻的怪物涌来,即使埃德也不由万念俱灰。
然而死亡并未降临。
亡灵们抹杀魔物撕碎恶魔,涌入每一处信道,探寻所有的可能,只为了找到弗兰。
弗兰其实过了一会儿才感知到亡灵们的存在。
在这样的地方,群星的牵引过于强烈,身上的压制又过于强烈,他连感知都变得迟钝。
弗兰想,来得真快啊,从屏蔽联系到现在,过去的时间那么短暂。
她大概真的像发疯一样查找自己。
唯一不满的大概只有萨麦尔了,他大概期待着柯蕾娜的怒火将这座城都化为飞灰,才会那么积极地配合。
不过没关系,弗兰很满意,柯蕾娜正沿着他铺设的道路向前。
“所以,你的那个兄弟姊妹到底是谁?”弗兰说,“你该找恶魔背黑锅了。”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这里可是傲慢领,当然只有路西法。】
萨麦尔大笑不止,弗兰陷入沉思。
可以是任何一个大君,但唯独不是路西法。
因为他已经死了。
恶魔大君们原本高居天穹,他们曾是神明。
诸神之战中落败的神明被封印镇压,胜者称败者和们的随从为恶魔。
路西法是唯一的例外,他是最傲慢的神明,宁愿接受死亡也不愿意接受失败。
他早已死去。
路西法究竟哪来的路西法?
萨麦尔终于从柯蕾娜没有屠城的失落中走了出来,对弗兰的困惑十分满意,于是放肆地大笑,并且不打算回答弗兰的任何问题,就此彻底隐匿。
当第一个亡灵发现弗兰后,柯蕾娜就乘着恶魔来到弗兰面前。
她跳到地上,甚至跟跎一下。
她从未如此失态,一路跑到弗兰面前,却又忽然停住,颤斗地伸手想要触摸弗兰的脸。
那张扭曲破烂的脸。
想要挣脱幽玄的权能就要付出代价一一哪怕只是短暂地屏蔽。
之前在白湖盛典的时候,弗兰离真正的死亡其实只差一步。
而现在,暴怒的力量阻隔了两人的联系,代价就是弗兰的躯体几乎毁灭。
他肢体破碎扭曲,已经不成样子。
弗兰轻描淡写地让萨麦尔屏蔽他们的联系,冒着的是从此抿灭的风险。
如果柯蕾娜来得迟一步,弗兰就只能从身后的内核汲取群星的力量以维持存在饮止渴。
那样的事情并不在弗兰的计划之中,这个内核还有更大的用处,弗兰知道柯蕾娜一定会找到她。
冰冷的指尖触及弗兰的脸,幽玄的权能涌进他的体内,修补着他的身体。
成为他的血肉,成为他的锁,
萨麦尔留下的阻隔在转瞬之间被冲破,两人的联系再度变得清淅分明,但柯蕾娜并没有收回手,她的手复盖弗兰的侧脸,凉得象是一块冰。
联结在加深。
层层叠叠,反复螺旋,她几乎想要倾注一切。
这是她所厌恶的地下城。
这里有她最厌恶的群星的力量。
但她全然无感,因为弗兰就在她的面前,
有什么东西压过了魔女的本能。
弗兰的身体已经恢复,魔女复在他脸上的手隐隐还在颤斗,眼底既有离别的慌张又有再见的惊喜。
她眼中情绪从未如此明晰,慌乱溢于言表。
他轻声说着:“我好象搞砸了。”
弗兰一般不会说谎。
原本这会是一句谎话,可似乎又不是。
他好象真的搞砸了什么。
但仔细想想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半点纰漏。
柯蕾娜张了张嘴,如此几次才说出话来。
好在有一张面具,弗兰看不到她的样子。
她问:“发生了什么?”
“这里有群星和恶魔大君的力量,那些力量对我太过克制,甚至压制了你的权能。”他说,“我们的联系也被恶魔大君阻隔,好在你来了。
说着这样的话,弗兰觉得一切又都正常了。
他一般不会说谎,现在说的也都是事实。
柯蕾娜这才看向弗兰背后。
那个女人环抱身体飘浮在空中,身上散发着令她难以忍受的群星的气息。
“这样啊。”她说,“我会杀了他们。”
说得那么轻松那么平静好象只是家常,但是话语间的寒意那么森然。
“就从她开始。”魔女抬手对准地下城的内核,弗兰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柯蕾娜看向他。
弗兰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会成为群星的坐标,那时群星的力量将会降临一一不是对信徒的赐予,而是属于群星的真正的力量,就象迈尔斯那时候一样。你可以吸收吞噬,幽玄的权能将再度复苏。”
“再等等吧,等到地下城的内核彻底补全,等到她睁开眼晴。”
柯蕾娜的目中闪过尤豫,而后垂下眼帘。
再度复苏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
弗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用担心,我在你的身边。等到你的权能复苏,那个时候,无论是什么都无法阻隔我们的联系,再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终于,柯蕾娜点了点头。
弗兰笑了笑,伸手将她碎发抒至耳后:“你真的很着急,头发都乱糟糟的。”
他说:“谢谢。”
柯蕾娜没有说话。
幽玄的权能消散。
黑暗潮水般退去,人们重见天日,附近既没有恶魔也没有缝合兽,甚至尸体和血迹都没有留下,好象刚刚只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