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本不应该有行人，但弗兰还是带着柯蕾娜出门了。
这样大的风雪，撑伞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呼吸间吞吐剑气隔开风雪。
“靠近些，不然很容易被看出异常。”
柯蕾娜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几乎紧贴着并肩而行。
在弗兰的身边，连寒意都被阻隔在外。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苍茫。
他们居住的阁楼是巨兽商会精心挑选出来的，本就幽远僻静，很长一段路内都没有房屋。
当大雪复盖一切，举目只能看到毫无区别的白色，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矛盾的错觉。
似乎世界很大，空旷又寂聊；
似乎世界很小，四方八方的风裹着雪卷来，哪里都显得逼仄，象一口棺材。
宏大又渺小。
柯蕾娜呼出一口白气，然后迅速消弹在雪中。
好象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开口的时候被风声吞没。
她不再说话。
路上的雪太深，新雪又松软，踩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柯蕾娜时不时要用力往上提。
弗兰的声音通过风雪依然清淅：“要我背着你吗？”
“不用。”
她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但是弗兰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耸了耸肩，并不多说什么。
因为要照顾魔女的脚步，所以两人行进的速度相当慢。
弗兰很有耐心，只是安静陪她走着。
走了很久，远处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但已经被雪掩盖大半，屋顶也盖着厚厚一层雪，只露出中间那一小截的屋子。
这实在是糟糕至极的状况，或许白湖城的人不会想到自己会遭遇这样的雪灾，所有人都没预想过该如何应对。
但是柯蕾娜可以看到临时组织起来的人手，他们正一边大声叫骂着该死的天气一边努力挖掘救人。
有人在这极端的天气中组建特殊小队，开辟了临时的安全信道，把老弱病残护送往能够抵抗风雪的取暖点。
巨兽商会的人员正在分配储备的毛毯和食物。
这些人大声叫喊着交流，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清楚地传达自己的意思，让人们知道哪里有需要救助的人。
柯蕾娜默默注视着一切。
救援的人。
受困的人。
茫然失措的无家可归的人。
天灾人祸，普通人如此脆弱。
他们的生命就象是一条纤细的线，轻轻一吹，就会彻底断裂。
有人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这他妈的该死的天气！你们两个也是受灾的么？去取暖点那边领物资，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避难所—弗兰肯斯坦先生？！”
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极为高昂兴奋，象是看到了救星：“您也来帮助救援么？那真是太好了！”
他说话的声音大极了，以至于附近的人都听到了他的话，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弗兰说：“你先去做你的事吧，不用管我们这边。”
“是！”年轻人大声说着，然后跑向了其他地方。
弗兰看向柯蕾娜：“你想怎么做？”
“随便你。”
“出来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了，要做什么都听你的。”弗兰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晴，“你不能总是逃避。”
“我没有逃避。”
弗兰捧起她的脸，让她游移的视线重新对上自己的眼睛：“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我也说过了，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都会接受。”
两人眼神相对。
一者温和如故。
一者冰冷如故。
柯蕾娜拍开他的手，弗兰举手耸肩，但嘴上依旧不依不饶：“想好了么？”
她静默注视，既不正面回答也不让他袖手旁观：“你要出手的话又能做到什么呢？”
弗兰笑了笑，不再继续逼问，就当是她点头答应要出手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屋子中间，然后拔出自己的剑，
“一般来说高阶的法师就可以小规模的改变天象和地形，这时候的剑士们还是只能闷着头挥剑，最厉害的那批剑士可以砍出剑气。”弗兰换了个舒服的握姿，“其实要是对剑术的领悟够深，挥剑的方式足够巧妙，其实能做到差不多的事。”
然后他出剑。
风雪止息一瞬。
然后剑气环形荡开，避开了人群，绕开房屋。
积雪被轰飞，象是倒悬的瀑布飞向远处。
房屋重新露出，人们惊地站在原处，然后落在地面，仿佛一瞬之间到了另一个世界。
救援的人员吞了口口水。
这就是—
弗兰肯斯坦先生？
大雪重新落下，弗兰收剑入鞘：“你们趁现在快点救人，我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愣了半天，总算有人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是！”
弗兰重新回到柯蕾娜的身边：“这是你的决定，感觉如何？”
在他离开柯蕾娜身边的短暂时间里，有雪落在她的斗篷上。
这里的雪确实很大。
弗兰掸去她斗篷上的落雪，然后和她去往下一个地方。
出剑救人是很简单的事一一至少对弗兰来说是这样的。
麻烦的是后续的安置和处理，但那些事就该戴蒙德头疼了。
弗兰一路上做的事情就是不断重复救人的过程，有他的帮助，救助的效率明显大幅提升。
柯蕾娜只是安静看着，既不主动表示认可也不表示反对。
偶尔有人因为她和弗兰一同前来，所以顶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硬着头皮上来感谢，但是柯蕾娜也不给出任何回应，感谢的人也灰溜溜地跑开。
又一次出剑后，弗兰回到柯蕾娜的身边：“被人感谢的感觉怎么样？”
她说：“没有感觉。”
她确实没有感觉，她什么也没做。
就算她真的做了什么，也只是她想做而已，她不需要任何感谢。
弗兰说：“但你既然决定出手帮他们———
柯蕾娜毫不尤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做出过这种决定。”
弗兰耸了耸肩。
她说：“你想听实话么？”
弗兰侧着脑袋，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即使看到他们的样子，知道他们可能会死去，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不知善恶，大概也不会有善恶的观念，讨厌谁喜欢谁只依靠本能，并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她对从无交集的人类当然不会有什么感触。
认同是需要时间和相处缔造的。
即使权能衰落，她能够以新的视角去看人类，但要离群索居的魔女认同人类的存在，
产生奢侈的同理心，还是太痴心妄想了。
弗兰说：“但你还是决定算了，但你还是没有阻止我帮助他们。”
为了避免陷入和柯蕾娜无意义的争论中，弗兰不再将柯蕾娜定为主动决定出手的主体，她果然不再反驳。
“因为你想要帮他们。”
弗兰听到柯蕾娜说话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淅。
明明有那么大的风那么大的雪，女孩没有用权能也没有用任何别的东西，连说话的声音都那么低。
但弗兰就是听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哪怕没有他那超凡的感官也一样能听清楚。
只是莫名的这么觉得。
“我不在乎他们，但是你在乎。你想要我开口说我想帮他们，既然这样，那我就如你所愿。”
再大的风再大的雪也只会影响到凡人，影响不到魔女。
他们在风雪中是死是活也与她无关，她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从未将人类当成是同类。
当然，人类也不会把魔女当成是同类。
大家都只是长得很象一一实际上长得也不象，只要柯蕾娜脱下面具往人堆里一站，所有人都会惊惶地高呼“魔女”。
人类没有这样完美的容颜，区别如此明显，他们嫉妒又渴求魔女的美。
柯蕾娜同样也厌恶人类的丑陋和愚蠢。
“我不在乎他们。”柯蕾娜重复着这句话，她接着往下说，“但是我在乎你。你明白了么，弗兰？”
弗兰没接她的话。
她说出的话语好象在空中飘了一段时间，然后因为太冷，冻成了一块看不见的冰，然后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好象刚刚什么都没说过。
弗兰抓了抓头发：“唉，明明说好了出来是让你做出选择的，怎么又把这种事情抛给我。”
其实到现在也在预料之中。
对柯蕾娜来说，人和阿猫阿狗或者哪里的臭虫都没什么区别。
她现在和咪咪关系很好，虽然她不承认。
咪咪一有空就会爬到柯蕾娜的腿上团成一团睡觉一一只要那时候柯蕾娜的腿上没有书如果柯蕾娜的腿上有书，它就会在柯蕾娜的脚边或者大腿边团成一团。
但也仅限于咪咪。
如果是其他的猫，她依旧会嫌恶它们吵闹、掉毛、还会拉臭臭。
她对待人类也是一样的。
素不相识者她漠不关心，但总有她认识的。
尽管并不以本来面目，甚至连话也没说过几句。
但认识就是认识，既然认识就会有所好恶，漠不关心是很难的事情一一至少对一个拥有心的人来说，不管面上如何冷淡，心中总有偏向。
就比如现在面前温暖的地方。
磨磨蹭蹭走了很久，弗兰甚至怀疑柯蕾娜是故意放慢脚步的，但总归是走到这里了。
大概戴蒙德创建这个难民棚区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个仅仅用来暂居的地方会变成一片净土，风雪在此消弹。
仁爱的神父形销骨立，但毫不动摇。
哈尔夫朝弗兰笑了笑，弗兰点了点头。
不过弗兰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看到亚克，曾经的乡下治安官正在忙东忙西，到处询问是否有人冻伤。
柯蕾娜低声说着：“这里不需要帮助。”
“如果需要呢？”
“”
她并不回答，只是扭过头。
弗兰踏入哈尔夫神父庇护的领域，柯蕾娜顿了顿，也跟了进去。
他们实在太过显眼，当第一个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就意味着整个棚区都发现了他们。
柯蕾娜很快就被小孩们缠住，她想要脱困，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总是莫名讨小东西喜欢，不管是猫还是孩子。
弗兰任由小孩束缚住魔女，径直到了哈尔夫身边。
他问：“你还能撑多久呢？”
“不知道。”哈尔夫象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一定会撑过这个冬天的，请不必担心老神父连说话的声音都显得虚弱：“如果我还年轻，这座城都不会有危险。可我太老了，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半个身子都在父神的怀抱之中，仅仅是让这里免于风雪，就已经耗尽全力。”
老神父想的是他要死了就不能继续保护这些苦难的人民，却没有在乎过他即将死亡这件事本身。
弗兰看了一眼人群，他们看向外面风雪的表情并不算太过担忧，因为哈尔夫就在这里或许跟弗兰站在这里也有点关系。
弗兰说：“仁爱的道路真是辛苦啊。”
“传播仁爱的道路总会充满荆棘，但总应有人去走，这就是我应行的路。”哈尔夫看着远处的柯蕾娜，她在孩子的簇拥中茫然失措，但老神父浑浊的老眼只能勉强感觉到她的存在，看不清她的身形，“那位女士呢？她找到她该走的路了吗？”
弗兰看着哈尔夫。
老神父说：“我走过的路很长很长，见过许多不知前路的人，分辨这样的人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弗兰叹了口气：“或许会找到吧，只是还需要时间。”
“那你呢，弗兰肯斯坦？”
见面的时候，哈尔夫就感觉出来了。
这对男女其实是一样的人。
抛去面上的一切，他们都出奇的淡漠疏离。
“你看出来了啊。”弗兰再度叹了口气，“也许我也还需要一点时间。”
哈尔夫说：“那么，祝愿你保持本心，永不迷失。”
这是修女曾给弗兰的发自内心的祝福。
弗兰说：“我希望如此。”
老神父接着说：“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事吗？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手记给适合它的人。但是现在没有必要了，请忘记这件事吧。或许是父神垂怜，我找到了它的归宿。”
亚克还在帮忙，任劳任怨。
他从不抗拒帮助别人，他只害怕别人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这个乡下来的治安官要比高高在上的魔女和剑圣清楚自己的路。
实在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