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蕾娜旁观着弗兰处理猎物。
那柄猎刀仿佛他身体的延伸，剥皮剔骨，游刃有馀。
血流了一地。
弗兰拆解着肉块：“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拉不开弓。”
柯蕾娜的视线落在猎刀上。
弗兰把刀转了一圈：“看我用是一回事，自己用又是一回事。”
“把一头猪捆起来杀都未必轻松，何况是活生生的野兽。”
“就算能勉强挥刀，说不定受伤的会是自己。”
他拍了拍自己的木剑：“你要是想学的话，我可以先教你用木剑。”
柯蕾娜说：“我没办法掌握这种力量。”
弗兰说：“只是没办法拥有等阶而已，普通人能做的你也能做。”
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就是叶公好龙啊。”弗兰说，“已经和你说了，狩猎很无聊的。”
柯蕾娜重复着那个口的名词：“叶：：：公？是哪个国度的大公吗，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弗兰已经处理完毕：“不重要，反正是个死透的人。”
他用刀尖戳了戳肉块：“今晚就吃炖鹿肉吧。”
柯蕾娜看着弗兰的动作：“我感觉很奇怪。”
弗兰说：“那就不吃鹿肉。”
柯蕾娜不再说话。
她只是觉得亲手射杀和用权能赐死的感觉有些许区别。
似乎生和死之间确实有一层并不明确的壁障。
哪怕经过幽玄涤荡的尸身再完好，柯蕾娜都确信他的死亡；可面前已经被分割开来的肉块却并没有给她死亡的实感。
权能的衰微竟然有这么巨大的影响，这实在是一种荒谬的感觉。
而弗兰动作娴熟，熟练宰杀，他亲手杀死的东西不知几何，估计不会有这种愚蠢的感触。
不管问他什么，他都只会装傻充愣，说一些毫无内容的大道理。
只有在做菜的时候不会胡扯
弗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柯蕾娜？”
柯蕾娜将那些莫名的感觉抛诸脑后，她说：“就吃炖鹿肉吧。”
弗兰说：“把这些肉块浸入冰镇接骨木花水里，洒进细盐搅拌，析出血沫之后肉会干净不少。”
“再用橡树枝捆扎鼠尾草和月桂叶熏制，稍微炙烤后就可以下锅炖煮：：：
”
他表现出远比狩猎更高的兴致，而且描绘得面面俱到，好象已经能闻到肉香。
柯蕾娜问：“你这样的存在，竟然会对这种事有这么大的兴趣。恐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弗兰笑了起来：“人们依据他们的意愿捏造自己的偶象一一嗯，虽然我的民间形象有不少是刻意引导的。但他们愿意把我捏成什么样是他们的事，我怎么样是我的事。”
“我只是个人，就会有我自己的爱好，好好做顿饭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之一。”
柯蕾娜并不理解。
史诗神话中的英雄从不如此，他们目光远大，胸襟壮阔，动辄以王国和世界为筹码，创建属于自己的不朽功绩。
哪怕是号称神人同性的腊系神话，会为他们的英雄们安排上贪财好色的缺点，也没有写过哪个英雄会喜欢做菜。
弗兰只留自己在家的时候，柯蕾娜尝试过做菜。
结果她似乎和温暖明亮的火焰相性不太好，后来就连开火的欲望也没有了。
但她能够安安静静地看着弗兰做菜，也并不觉得烦躁。
弗兰问：“所以呢，这么久了，你找到什么兴趣爱好了吗？”
柯蕾娜摇头：“那种事情没有意义。”
弗兰只是笑了笑：“那就再找找吧。”
他走到河边坐下，脱了鞋把脚泡进河里。
他说：“既然是个人，总有自己喜欢做的想要做的。”
柯蕾娜走到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照做，
河水冰凉凉的，她微微缩了缩脚趾。
柯蕾娜说：“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种事。我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时候目空一切，世界空洞又没有意义。”
“现在也一样。我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
她说，“无聊。”
弗兰提议：“要不你出来跟我钓鱼吧。”
柯蕾娜果断拒绝：“这种事情完全是在浪费时间，我现在都记得你糊弄我的那套愚蠢话术。”
弗兰厚着脸皮说：“那确实是通向心静止水的境界。”
可惜魔女小姐已经不会第二次上当了。
柯蕾娜看着河面，实在找不到弗兰乐此不疲的原因：“我宁愿待在房间里看书。”
弗兰问：“书看得怎么样了？”
柯蕾娜说：“已经看完了。”
“抽空再给你买一些吧。”
“好。”
两人都不再说话。
柯蕾娜在想着今天射出的那一箭，想着那头鹿，想着生和死之间的壁障，想着弗兰生前与死后的区别，想着自己是否真的有什么兴趣爱好，想着今天晚上的炖鹿肉
弗兰在发呆。
自从无法入睡之后，他对这种消遣越发娴熟。
这样的状态下，他会稍微轻松一些。
脑中压低的那些该死的声音也会被忽略。
他发着呆，直到眸子亮起，隐隐有点点星辉流转。
弗兰眨了眨眼，眼中星辉湮灭。
明明都已经死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
柯蕾娜转过头，不知道弗兰为什么长叹。
弗兰伸出手，把落在柯蕾娜头上的落叶摘下，轻轻一抛，投入了河中。
叶片漂浮在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打着旋随波逐流，飘向了下游。
弗兰把脚蒸干，重新穿好了鞋。
他说：“我想回去做饭了。”
柯蕾娜也从河里抽出脚，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看向弗兰。
弗兰拿出前不久刚剥下的鹿皮。
柯蕾娜眼神拒绝。
弗兰伸出手，随着力量运作，柯蕾娜感到一股暖流，双脚重新变得干燥。
她穿好鞋站了起来。
弗兰把鹿皮塞到她手上，自己砍了根藤蔓，把肉块穿在一起。
倒是有空间戒指，不过不能在柯蕾娜面前用。
只能自找麻烦。
柯蕾娜问：“剩下的残骸不用处理吗？”
弗兰说：“野狼野狗还有秃鹫之类的东西会啃干净的，就当我送它们一顿自助。”
柯蕾娜思索着自助是什么东西。
“回家吧。”
大概回家远比那些陌生的名词更具吸引力。
柯蕾娜点了点头。
她期待着今晚的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