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动作很快。或者说,老管家对自家老爷脑子里那些层出不穷的念头,早就做好了准备。
没一会儿,城堡大厅里就站了两拨人。
一边是城堡里召集过来的几名卫兵,身上的旧盔甲擦得锃亮。他们站得笔直,脸上是职业骑士该有的严肃,还有点紧张。
另一边,是五个刚从训练场那边给拉过来的壮丁。
身上还混着训练后的汗味,麻衣外面就随便披块布样的披风。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猎弓、短柄手斧,什么顺手拿什么。
领头那个壮汉,肩上扛着根劈柴用的宽刃大斧,那架势,还真有点吓人。
两拨人杵在那,怎么看怎么别扭。
林恩站在他们面前,正在和赤鸢小声说些什么。
赤鸢在他身边,只披了件斗篷,那把无名长剑此时正别在腰间。
他已经用最快的语速,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告诉了她。
“领地北边的黑森林边缘,疑似有【凋零】的迹象。”
“我的【生机探知】只能看到一团黑色,那个东西,好象在吞噬周遭的【因子】。”
他说这话时,赤鸢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让我带队过去。”
“大人,这太冒险了。”沃尔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冬天黑森林边上本来就危险,您就派这么几个人去?要不,再多叫些民兵,或者把城堡里的卫兵都叫上?”
林恩抬手,止住了老管家的话,“只是探查消息,再说了,有赤鸢在,不必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赤鸢身上,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就按我们说好的,探查情况,确认了就马上回来。”
“恩。”赤鸢应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那两拨人身上一扫而过。
“你们几个,跟我走。”
那五个猎户,没一个尤豫的。
扛着大斧的壮汉更是咧嘴一笑,昏暗大厅里,那口牙白得晃眼。他用斧柄“咚”地一声捶了捶胸口。
“好嘞,教官!”
就这么着,一个骑士带着五个猎户和两个卫兵,一支怎么看都不正规的斥候小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城堡外的风雪里。
背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雪吞没了。
林恩回了书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可他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给予他无数安心和灵感的空间,象个笼子,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逼自己坐到书桌前,想跟平时一样,去琢磨羊皮纸上那些关于【因子】的研究。
可那些符号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团扭曲的虫子。
脑子里,全是那几个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安娜夫人送来的热红茶就放在手边,他拿起来,又忘了喝,任由那点热气慢慢散尽,杯壁变得冰凉。
他走到窗边,又一次开启了【生机感知】。
他拼命想把感知投向北方,穿过村庄,越过那些地炉散发的光晕。
可风雪太大了,视野的尽头,只能看着一团黑色。
什么具体的信息都看不清。
与此同时,斥候小队在雪原上安静地向黑森林慢慢探过去。
赤鸢在最前面。
她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几乎没声音。
五个猎户散成一个能随时支持的阵型,跟在她身后。
没人说话,全靠手势交流。风雪对他们来说,是打小就习惯的伙伴,不是敌人。他们知道怎么在这种天气里省力气,怎么听风辨别方向。
队伍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村落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
“停。”
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独眼猎户巴里,忽然举起了手。他那只独眼里,闪着鹰一样的光。
他蹲下,捻起一点雪,又指了指前面雪地上一串乱糟糟的蹄印。
“角鹿,”他声音很沉,“这季节,它们不该跑这么外面来,除非……”
“除非后面有东西在撵着它们跑。”另一个扛着弓的年轻猎户接了话,他警剔地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种味儿。”
“啥味儿?”扛着大斧的壮汉瓮声瓮气地问。
年轻猎户皱着眉,好象在分辨。
“说不好……不是血腥味,倒象……地窖里放烂了的麦子那个味儿。”
赤鸢没吭声,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越靠近黑森林,遇到的动物踪迹就越多越乱。
他们甚至看见几只这个时节本该在洞里冬眠的雪地狐,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的雪丘后跑过去,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类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黑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把这片森林真正的主人全给吓出来了。
终于,他们接近了黑森林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这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皱紧了眉头。
脚下的雪不再是干净的白色,是一种灰白,混着黑点。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臭味,在这里浓得呛人,让人想吐。
“看那儿!”
独眼巴里指向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
一具角鹿的尸体,看样子这里浓郁的腐烂臭味就是从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大半个身子都没了,象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开的。破碎的内脏肠子拖在雪地上,和脏雪冻在一起。光秃秃的骨头上,还挂着几条皮肉。
赤鸢快步上前。
她只看了一眼,握着剑柄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股气息,她太熟了。
“是狼,北境灰狼。”独眼巴里走过来,仔细看尸体上的咬痕,独眼里满是凝重,“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大的牙印。这畜生,个头怕是比牛犊子还大。”
赤鸢没理他。
她拔出长剑,在那巨大的咬痕旁,切下一小块还算完整的鹿肉。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的血肉里,她看到了一些象黑色沙砾一样的碎渣。
【凋零】。
她确信,这就是林恩说的那团黑色。
太阳正慢慢沉下去,天色暗得很快。
就在独眼巴里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嗷呜——!”
一声悠长又充满暴戾的狼嚎,从黑森林深处传来。
象是在警告他们这些踏入禁区的不速之客。
五个猎户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握紧武器,背靠背聚成一团。
“带上它。”
赤鸢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冷得象冰。
她用油布把那块切下的鹿肉仔细包好,又指了指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
“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