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德温不再伪装。
他整个人向后靠进那张宽大厚重的椅子,之前那种刻意维持贵族仪态的紧绷感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不象一位领主,更象一个刚刚清算完帐目,准备开价的……放贷人。
“请允许我,重新介绍自己。”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没有了之前的虚假热情,也没有了被餐叉顶住喉咙时的干涩。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目光坦然地迎向林恩,那眼神仿佛在宣告:现在,我们站在了同一片天平上。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沉。
【商人】。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世界,这是一个听来毫无威慑力的职业。但林恩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职业,远比那些挥舞刀剑的【战士】或【骑士】,要危险得多。
“贝尔男爵,”葛德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笃定,“我的嗅觉,对利润的味道格外敏锐。你的领地,很不对劲。”
他伸出那只刚才被赤鸢逼得举起的、肥硕的手,一根根地竖起手指,象是在清点一份有趣的货物清单。
“第一,初夏时节,你那里还有农夫因为饥饿而逃亡。这合乎常理,北境的穷困领地皆是如此。”
“第二,深秋之际,整个北境都在为凛冬发愁,我的斥候却回报说,你的白马河谷安静得如同丰年。没有流民,没有饥荒的迹象,甚至连抱怨声都少了许多。这,不合常理。”
他的目光,象一把剑,精准地划开林恩的伪装。
“第三,也是最不合常理的一点。”他那双小眼睛转向赤鸢,“一位实力足以轻易取走我性命的前‘灰烬骑士’,会心甘情愿地待在一个连过冬都成问题的穷乡僻壤。据我所知,白马河谷的金库,可付不起这样的薪酬。”
每一个字,都敲在林恩心上。
最后,葛德温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后的砝码。
“许多年前,你父亲在一次酒后闲聊时,曾向我吹嘘,说贝尔家还留存着一块未曾动用的觉醒石。我当时只当是醉话。”
他看着林恩,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林恩男爵,我记得,您今年刚满十六岁。这可真是觉醒的好时候。”
面对林恩和赤鸢的沉默,葛德温摊开手,露出了一个【商人】标志性的笑容,和善,却充满了算计。
“别紧张,贝尔男爵,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
“秘密,本身就是最顶级的商品。而强取豪夺,不是我的行事风格,那太没有品味了。”
“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因为我看到了你身上巨大的……价值。”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在桌上。
“叮当!”
金龙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诱人。
“五枚金龙。算是我为刚才的无礼赔罪,也是我的一点诚意。”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卷用猩红色丝带系好的羊皮纸,同样放在桌上,推到林恩面前。
“这是我花了不少功夫搜集到的,关于你周边几个领地,包括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封君——银月伯爵大人最近的一些动向和内情。比如,他正为一笔军费开支头疼;又比如,他最宠爱的那个小儿子,又在王都捅了什么篓子。”
葛德温的笑容更盛了。
“我想,这些东西对你现在很有用。这些,都算是我赠予一位未来朋友的礼物。”
林恩看着桌上的金币和情报,没有动。
五枚金龙,这笔钱足以让白马河谷的财政状况大大缓解。而那卷情报,其价值更是无法用金钱衡量。
但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来时路上,那个趴在面包铺橱窗前,死死盯着里面白面包的小女孩。
是黑石镇角落里,那些衣衫褴缕、眼神麻木的领民。
是这座城堡奢华背后,无数被压榨的血与汗。
他本能地抗拒与眼前这个男人扯上任何关系。
在商人的世界里,“礼物”往往才标着最高昂的价码。
接受这份赠予,无异于与魔鬼签下契约。
葛德温似乎看穿了林恩的尤豫。
“你在想,我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对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人心的了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恩,看着自己城堡下那灯火稀疏的城镇。
“你在来我这里的路上,一定看到了我领地的景象。贫穷,麻木,毫无生气,对吗?”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是个残忍、贪婪、敲骨吸髓的领主。”
林恩没有否认。
“但你看,”葛德温转过身,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狂热而又冰冷理性的光,“他们虽然贫穷,却没有饿死。因为一个健康的劳工,能为我创造的价值,远大于一具尸体。我给他们最低限度的食物,让他们活着,为我劳作,创造财富。”
“在这个世界,贝尔男爵,道德是奢侈品,是吃饱了的贵族老爷们挂在嘴边的装饰物。金龙,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对我来说,一切皆可交易。忠诚、荣誉、生命……只要价码合适。”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林恩身上。
“而你,我亲爱的男爵。我能感觉到,你拥有能产出奇迹的能力。”
“你拥有让凋零的灰烬骑士为你效忠的某种特质。”
“贝尔男爵,你就象个抱着金山的孩子,却不知道如何开采,如何冶炼,如何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我不需要你的秘密。”葛德温再次强调,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看中的,是你的未来。”
“我,可以为你提供金钱、情报、人脉,以及……在你需要时,用【商人】的方式,为你摆平很多你用正常方式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而是给出了一个开放式的邀约。
“我只希望,来年春天,我们还能在此地,共进晚宴。”
说完,他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可以好好思量。记住,我是一个商人。”
他的笑容恢复了自信。
“我追求的,永远是双方共赢的买卖。”
宴会厅的大门被重新打开,窗外,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林恩和赤鸢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袋闪着诱人光芒的金币,和那卷记录着无数秘密的羊皮纸。
它们不是礼物。而是一份标着未知价格的未来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