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河谷边上那片树林,黑色的枯叶,落在干燥的土壤上。
一个季节,就这么结束了。
深秋的寒意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它带着一阵阵风,开始一丝一缕地渗入白马河谷的墙缝、门隙,还有人们的骨头里。
城堡的书房,林恩站在窗前。
第一批地炉的作物,大部分已经收割入库。
领民们将那些土豆和麦子藏进自家地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得益于地炉计划,白马河谷的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了。
林恩转过身。
桌上摊着一张羊皮纸,是沃尔特管家亲手整理的清单,字迹工整。
木炭、过冬的厚布、治疔风寒的草药,还有盐。
这些东西,地炉里长不出来。
清单的末尾,沃尔特用有些颤斗的笔迹写下预估价格,一个还算正常的数目。但是城堡的金库在应付完税务官芬利之后,资金已经所剩不多了。
如果只用城堡仓库里为数不多的银龙,到还是能撑过去,不过那时候他就真的一点钱都不剩了。
用粮食去贸易?虽然说现在粮食的价格飞涨,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商路,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
林恩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无力。
关于【因子】的研究彻底卡住了。那些宏大又玄奥的理论猜想,离解决眼下的麻烦太过遥远。再怎么玄妙的【灵】,也不能凭空变出盐来。
他决定,暂时把它们都放下。
眼前最要紧的,是让他的领民们,在吃饱之外,度过一个不那么寒冷的冬天。
“得想办法再弄点钱。”
他低声自语。
北边的黑森林里或许有答案。一些上好的皮毛,或许能为城堡换回过冬的必须品。他盘算着,等赤鸢把那批新兵的基础训练得差不多,就组织一支狩猎队,去森林里碰碰运气。
就在林恩规划着名他的“冬季创收计划”时,马蹄声打破了城堡外的这片宁静。
他走到窗边,看见一名骑士在城堡前勒住了缰绳,门口的几个卫士拦下了他。
那人身下的马神骏非凡,肩高体长,在寒气中呼出的白雾都带着一股膘肥体壮的劲头。骑手身上的皮甲也擦得锃亮,金属扣件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副行头,与白马河谷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贫瘠的氛围格格不入。
沃尔特管家匆匆迎了出去。
骑士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用下巴尖对着头发花白的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羊皮纸。
他递出的姿态,不象是在送信,更象是一种施舍。
沃尔特伸出手去接。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枚用猛虎纹章上时,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书房的壁炉里,火焰安静地跳动。
沃尔特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黑色的火漆封口。
信纸的用料极为考究,是产自王国南方的香叶纸,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
光是这么一小卷,价格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上一周的白面包。
上面的内容充满了贵族阶层特有的浮夸与热情。
信里,那位名叫葛德温的男爵,先是贵族之间又臭又长的客套话。接着,他又用一种近乎眩耀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领地今年“还算过得去”的收成。
最后,他热情洋溢地邀请林恩前往黑石领堡垒做客。
林恩将信纸翻来复去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就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诡异。
他抬起头,看向沃尔特。
老管家没有看信,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枚被切开的猛虎纹章,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沃尔特。”林恩开口。
“大人。”
“这位葛德温男爵,我们和他很熟?”
“熟,相当的熟,大人。”沃尔特的声音有些干涩,“熟到往年快入冬的时候,我们都需要派人去他的黑石领,采购我们短缺的粮食。”
老管家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用一个他认为很公道的价格。”
“所以,他其实是个商人?”
“一个披着贵族外衣,贪婪到从不放过任何一枚铜板的商人,大人。”沃尔特纠正道,“一个会在卖给我们的麦子里掺沙子的邻居。”
林恩将信纸重新放在桌上,用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书房里一时间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和他指尖的敲击声。
“一个贪婪的,会在麦子里掺沙子的商人。”林恩有些绷不住,这封信的诡异已经明显地摆了上来,“在一个所有人都缺粮的冬天,邀请一个出了名的穷邻居,去他家做客?”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看着沃尔特,将问题抛了过去。
“事出反常,沃尔特。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邀请我?”
沃尔特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象是在用这种方式平复情绪。
他花了几秒钟整理思绪,然后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大人,葛德温男爵不是一个会做亏本生意的人。他这个反常的举动,在我看来,只可能有两种解释。”
老管家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他听说了什么。”
“听说?”
“是的,大人。或许是税务官芬利爵士仓皇离开的事,又或许……是我们地炉的某些传闻,通过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想把您请过去,确认一下,看看我们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是不是长出了什么值得他收购的新东西。”
林恩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种可能。”老管家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大人,葛德温的脑袋很精明。他年年高价卖给我们东西,对白马河谷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今年收成这么差,这个时节,按理来说我们的领地里早就该出现因为饥饿而外逃的流民了。”
“可今年没有。”林恩接话。
“一个都没有。”沃尔特肯定地回答,“对于葛德温这种人来说,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最有价值的消息。一个本该崩溃的地方没有崩溃,一个本该饿死的人群还好好活着,这不正常。他或许不知道我们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嗅到了变化的气味。他想试探,想看看贝尔家族是不是真的迎来了转机。”
林恩听着沃尔特的分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次的邀请,都是一场鸿门宴。
去,可能会面对一个贪婪邻居的盘问与试探。不去,则会加深对方的怀疑。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人?”沃尔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林恩忽然笑了笑。
“他邀请我过去,对于这位每年卖给我们粮食的恩人,我没理由不去,不是吗?”
沃尔特愣住了。
“至少,地点是在他的城堡,他总得顾及一下贵族的体面。主动权,看似在他手上,但对我们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老管家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正好缺钱,也缺情报。”林恩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黑石领所在的方向,“这位主动送上门来的热心邻居,似乎能一次性满足我这两个须求。”
他需要知道,今年北境的冬天,到底有多冷。
“沃尔特。”
“在,大人。”
“回复他。”林恩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平静而坚定,“就告诉阿什福德男爵,贝尔男爵很荣幸收到他的邀请。”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将在一周后,带上我最忠诚的骑士与扈从,准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