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烧得劈里啪啦的声音。
空气中混着草药汤的苦涩和些许旧书的霉味。
林恩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指关节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您该歇着了,少爷。”安娜夫人手里的湿毛巾几乎要被攥出水,干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剩下的事,我们来。”
林恩的视线滑过桌上没动几口的肉汤,因为凉了许久,汤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象冬天已经提前到来。
“你们来,无非就是用贵族的权力把闹事的赶走或者处罚?”林恩的声音很轻,“然后呢?他们会规规矩矩挖地炉吗?还是说就这样看着他们冬天饿死?”
“林恩少爷……”安娜夫人还想劝。
“沃尔特管家。”林恩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她的话。他看向门口的老管家。
“在,少爷。”
“去,再说一遍,把博克带过来。”
沃尔特的背脊瞬间绷紧。安娜夫人更是往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却在对上林恩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一种属于权力者不容置疑的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把林恩从小照顾到大的他们下达命令。
沃尔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领主,眼底的忧虑藏不住。
他只是一个管家,没再多言,躬身退下。
零号坑道,仍然又黑又潮。
林恩提着一顶马灯,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浓重的土腥气里,钻出一丝植物根须的清香。
博克跪在光圈正中。
这个壮汉,皮肤粗糙,此刻却透着一股孩童般的茫然。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东西。
几十株麦苗,破土而出。
昏黄的灯光下,每一株麦苗的嫩尖,都晕染着一层柔和的绿光。
光芒微弱,却让这片死寂的黑暗有了活气。
博克伸出手,粗糙的指尖在离一株麦苗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剧烈颤斗。他想触碰,指尖却猛地缩了回来,象是被烫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发出压抑的喘息。
“尝尝。”
林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博克猛地回头,那个年轻的领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色没有一丝血色,手里却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箩卜,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表皮在灯光下,透着一股鲜亮的橙色。
博克下意识地接过来,塞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坑道里回荡。
一股从未尝过的冰凉甜意,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纯粹的甜,不带一丝杂味。
这股甜意直冲鼻腔,冲得他眼框发酸发涨。博克身体一颤,眼睛当即就红了。
“魔法……”他抖着嘴唇,喃喃自语,“这……是魔法……”
“博克。”林恩蹲下身,和他平视,“上面是什么?”
博克抬头,看到的是封死的木板,一片漆黑。
“有太阳吗?”
他茫然地摇头。
“我用血浇灌它了吗?”
他继续摇头。
林恩的声音平静,每个字都敲得很清楚:“我只是挖了个坑,用大地的温度暖着它。我换了土,让土里有劲儿。我选了对的种子,给了它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博克慢慢瞪大的眼睛。
“让它长出来的,不是邪恶的血,也不是什么魔法。”林恩一字一顿,“是方法。一个谁都能学的方法。”
方法。
不是魔法。
这两个词砸进博克脑子里,把他过去那些根深蒂固的农民思维砸得稀碎。
虽然他还不理解什么是方法,但显然,领主大人的最后一句话他是听懂了的。
这东西……能学?
他也能学?
当博克被带折从零号坑里爬出来时,她整个人都丢了魂。
工地上干活的年轻领民都停了下来,看他。
眼神里有嘲笑,也有好奇。
他一言不发,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角落的工具堆。
没拿好用的铁锹,他捡起了一把最钝的锄头。
转身,面对一片坚硬的土堆,他抡起锄头,狠狠砸了下去。
“嘿,博克,疯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这些人是被博克撺掇起来,组成的磨洋工小群体。
博克充耳不闻。
他的动作乱七八糟,笨拙又狂暴,每一锄头都用尽了力气。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白点,然后又一个。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他还在砸。
工棚边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发疯。
林恩忽然感觉眼中能看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博克头顶似乎有些灰色气团,正被他自己狂热的动作搅碎。
一缕缕炽热的红色,从他身上蒸腾而起。
“博克!你他妈的发什么疯!”一个相熟的工友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骼膊,“领主大人把你弄傻了?”
博克猛地停下,回头。
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住同伴,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能活命!”
声音嘶哑,粗粝。
三个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好象没弄懂博克的意思。
领民们麻木太久,此刻好象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人群里起了骚动,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远处,赤鸢一直静静看着,此刻眉头微微蹙起。
书房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暖洋洋的。
博克站在巨大的书桌前,手足无措。
一双手在打了补丁的裤子上蹭来蹭去,总觉得上面沾着洗不掉的泥。
“领主大人,我……”他嘴巴张了半天,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骼膊,很有力。
林恩已经绕过书桌,站在他面前。
“在白马河谷,不兴这个。”
林恩白净修长的手,架着博克那双粗糙黝黑的骼膊,强行把他提溜了起来。
他松开手,把一张羊皮纸和羽毛笔推到博克跟前。
“我要你当工头,教所有人挖地炉。”
博克的脑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领……领主大人……我,我不识字啊。”
“你当然不识字,”林恩好象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我又没让你写。我说,沃尔特管家记。这是协议,不是命令。”
他顿了顿,看着博克。
“报酬是,第一个建好的地炉,归你家。”
“种子和工具,城堡出。”
博克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重重地点头。
林恩的目光很郑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以后,除了按规矩交税,地炉里长出来的东西,都归你。”
“全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