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院子里早挤满了人,长条木桌被从屋里抬出来,桌腿晃悠悠的,底下垫了块缺角的破瓦片,才算勉强稳住。陈晨刚把油印好的合同样本在桌上摊开,王老五就象泥鳅似的钻到最前头,手里的身份证被他卷成个硬邦邦的纸筒,“啪”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几张合同纸簌簌发抖。
“晨娃,我那三亩七分地,挨着北坡那片沙壤地,你可得在图上标得明明白白!”他梗着脖子,唾沫星子溅在纸上,“别跟陈红军家的弄混了——去年他就想挪界碑,占我半垄田埂,门儿都没有!”
人群后头,陈红军的大嗓门立刻炸响:“五叔你别血口喷人!那埂子本来就没个准头,是你家的牛啃了我家的麦苗,还倒打一耙!”
“咋就没准头?”王老五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被村支书陈卫国一烟杆敲在骼膊上,烟杆上的火星子都溅了他一袖子。“签合同呢,吵吵啥?地亩数会计带着人拿皮尺量了两遍,错不了!”
陈晨赶紧上前打圆场,把地形图拽到王老五跟前,指尖点着上面一道红笔描的虚线:“五叔您放心,保证错不了。”
王老五眯着眼瞅了半天,见那道红线确实划到了自家地头底下,这才消了气。
他接过陈晨递来的笔,在印泥盒里狠狠蘸了蘸,在合同末尾“乙方”那一栏,按了个黑红分明的大指印,指缝里还嵌着上午去田里拔草沾的湿泥,印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泥渍。
“就冲你这话,五叔信你!往后这地交给你,我放心!”
轮到陈二叔签字时,他磨磨蹭蹭从蓝布褂的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外头还裹着两层手帕,层层剥开,露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是二十年前分地时的老文书,边角都被虫蛀出了小洞。
他捏着文书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点不确定:“晨娃,我这地亩数跟老文书对不上,会计说多了二分,你看……”
“按实际丈量的算。”陈晨想都没想就应了,指腹划过合同上的条款,“多出来的二分地,也算您的,租金一分不少,照市价给。
陈二叔的眼睛“唰”地亮了,象是突然被点亮的煤油灯。
他连连点头,手抖得更厉害了,签名字时笔画都歪歪扭扭的。签完字,他攥着合同纸,在院子里转着圈跟人显摆,嘴角的皱纹堆得象菊花:“晨娃这后生,实在!太实在了!”
刘寡妇来得最晚,抱着骼膊靠在院门口的老榆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院里的人签得差不多了,才抬脚慢悠悠地走过来,声音还是那股子硬邦邦的冲劲:“陈晨,我那二亩地荒了三年,草都快一人高了,你真能给八百一亩?”
陈晨抬头看她,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卷到骼膊肘,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骼膊,指节上还沾着草屑。
“刘姨,全村一个价,不管地是肥是瘦,荒了多久,都是八百。”
“租金已经打到村委会的对公账户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带您去镇上的银行查流水。”
刘寡妇盯着陈晨的眼睛看了半晌,那双常年带着点戒备的眼睛里,慢慢漾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突然“哼”了一声,抓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泼辣,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转身要走时,却被门坎绊了一下,身子跟跄着往前栽,陈晨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愣了愣,没说话,只飞快地抽回手,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太阳西斜时,西天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厚厚一摞合同终于签完了,纸页上的红手印盖得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熟透的红豆。
陈卫国把合同仔仔细细理整齐,锁进墙角那个沉甸甸的铁皮柜里,转了两圈钥匙,才拍了拍陈晨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欣慰:“行了,合同都签利索了,其他手续下周镇上的工作人员上班,我去给你跑,保准误不了事。”
“辛苦叔了。”陈晨笑着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刚要抬脚出院门,就见王老五又颠颠地折了回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油乎乎的油纸渗着香气。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六个金黄的糖糕,还冒着点热气:“给,你婶子刚炸的,趁热吃,甜得很。”
还没走出两步,李婶挎着个竹篮从后头追上来,篮子里铺着层碧绿的包菜叶子,叶上是一把水灵灵的蒜苔,梢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嫩得能掐出水来。“晨娃子,尝尝鲜!”
她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一团,“自家地里刚摘的,炒腊肉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陈晨怀里抱着糖糕,手里拎着蒜苔,包里还被陈卫国硬塞了两个热乎乎的排骨包子,沉甸甸的,一路往下坠,坠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包地和包山的钱,他早就打到了村委会的账户里,等陈卫国去办手续时,一并取出来分给村民们。
修路的钱也一分不少地转了过去,他还特意给陈卫国另算了一份工资,不能让人家跑前跑后,白忙活一场。
傍晚,陈卫国回到家,刚放下烟杆,他媳妇就指着堂屋的八仙桌,笑着数落:“你瞅瞅,这是晨娃子吃过午饭送过来的,我说啥都不要,他硬往屋里塞,还说我要是不收,以后就不登咱们家的门了。”
桌上摆着两瓶白酒,两条烟,还有两箱牛奶,都是象样的东西。
陈卫国看着那些东西,无奈地笑了笑,摇着头叹道:“这小子,真是的,自家人还这么讲礼。”
陈晨回到家时,外婆正守着堂屋的火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跳得老高。
他凑过去坐下,刚暖和过来,外婆就递过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外皮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黄灿灿的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合同都签了?”外婆慢悠悠地问,手里还捏着根拨火棍。
“签了。”陈晨接过红薯,撕开外皮,烫得他直咧嘴,却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漫过舌尖,暖得人浑身发懒,“剩下的事村长叔帮我跑,修路他也帮忙盯着。我明天就回城里,找人来建房子,先把上山的路修了。”
季云丽坐在火堆旁,手里也捧着个烤红薯,吃得正香,嘴角沾了一圈黑灰,像只刚偷吃完墨汁的小花猫,逗得陈晨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