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的午后,南方的冬天不见半分雪影,湿冷的寒气却象无孔不入的针,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
村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卷着,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细碎的黄,象一场迟迟不肯退场的秋。
陈晨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还是觉得那股潮意缠上了腿,顺着裤脚往上爬。
他刚把车停稳,裤腿就沾了一圈黄澄澄的泥巴——村里这条通往镇上的路,天只要阴一点,就泥泞得不成样子,车开进来直打滑,人走快了保不齐就摔个屁股墩。
“汪汪汪——”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雀跃。
“外公?外婆?”陈晨推开虚掩的院门,扬声喊了两句,院落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只有那只毛色油亮的大黑狗颠颠地冲过来,围着他的腿直打转,尾巴摇得象朵盛开的花。
“小黑,别叫。”他弯腰拍了拍狗头,转头看向身后的季云丽。
季云丽的鞋子早被泥巴裹成了土黄色,一进屋就拎起墙角的柴禾,蹲在门坎上刮鞋底的泥,嘴里嘟囔着:“外公外婆怕是不在家。”
“估摸着是去自留地里摘菜了。”陈晨熟门熟路地走到院门后的石头狗槽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堂屋的门,又把钥匙原样放回去。
“你先进屋歇会儿,烧点热水暖暖手,我去村委会一趟。”
“去吧去吧。”季云丽摆摆手,已经跟小黑玩到了一块儿,“早去早回。”
陈晨又逗了小黑片刻,看着它拿狗头在自己掌心蹭来蹭去,才转身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刚到门口,就撞见陈卫国背着手从里面踱出来,眉头皱着,象是在琢磨什么事。
“陈叔。”陈晨喊了一声。
陈卫国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晌,才认出人来,嗓门洪亮得很:“晨娃子?你咋回来了?你们城里的公司,这么早就放假了?”
“回来办点事。”陈晨笑着走近两步,脚下的泥巴被踩得“咕叽”响,他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叔,我正想找您,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陈卫国接过烟,从兜里摸出个旧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咔嗒”一声打着,火苗颤巍巍地舔着烟卷,“看你这一腿泥,先进屋洗把脸,烤烤火再说。”
“不急。”陈晨摆摆手,眼神亮得惊人,开门见山,“叔,村里那些荒着的空地,还有后头那三座山,我想全租下来。”
陈卫国叼着烟的嘴猛地顿住,烟卷差点掉下来。他上下打量着陈晨,象是头一回认识这个晚辈:“租来干啥?那些地荒了快十年了,草长得比人都高,山头上除了杂树就是刺藤,难不成你租来当摆设?”
“搞生态种植。”陈晨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档夹,递到他面前,“我认识农科院的朋友,弄了些优质果树苗,地里种树,树下养鸡养鸭,再把地里地种上蔬菜,错季收成,肯定有搞头。”
陈卫国没接文档夹,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个又大又圆的烟圈,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我还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种树要搭架子、拉电线,山路要整平,哪一样不要砸钱?你小子在城里上班挣俩钱不容易,别往这无底洞里扔,划不来。”
“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有老板投资。”陈晨没说那个“老板”就是自己,只淡淡一笑,“租金我可以一次性付清,直接打进村集体账户。另外——”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外头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目光笃定,“我想把村里到镇上的这条路修了,铺上水泥,再修宽点。”
这话一出,陈卫国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陈晨,眼神里满是震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啥?修路?这得不少钱吧……”
“大概百来万。”陈晨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年前先把路基整平压实,开春就动工铺水泥。路修好了,村里人去镇上方便,我以后拉货也方便。”
陈卫国没说话,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烟蒂,又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袅袅地漫过他的脸。
他眼角的皱纹深了不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图啥?这荒山地租下来,短时间根本挣不了钱,修路更是往水里扔钱,你有这闲钱,在城里买套房子,娶个媳妇过日子,不比啥都强?”
“不图啥。”陈晨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脚边的泥坑里,那里积着一汪浑浊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路修好了,大家出门就不用踩一腿泥了,下雨天孩子上学也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地里的农活,我优先雇村里的人,工钱按天结,绝不拖欠。修路的工程,也全交给村里人来做,肥水不流外人田。”
风卷着落叶打在村委会的土墙上,沙沙作响。
陈卫国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在鞋底碾得粉碎,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你等会儿。”
没过多久,他捧着一个红皮本本出来,是村里的土地台帐,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他翻开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现在村里的地没人种,你要租,老少爷们指定都乐意。空地总共一千五百亩,三座山头加起来两千多亩,你都要?”
“都要。”陈晨斩钉截铁。
陈卫国也不罗嗦,翻到台帐的最后一页,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陈晨”两个字,又从抽屉里摸出村委会的红印章,“啪”地盖了上去,鲜红的印泥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醒目。
“明晚开村民大会,你跟大伙把这事说清楚。”陈卫国把本子合上,递给他,“只要没人反对,这字我就签,合同立马生效。”
他又指了指修路的事,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修路这事不用开会,我拍板了——你要是真能把这条路修通,老少爷们都得念你的好!”
“明天我有事,今晚就得赶回城里,今天开会行不行?”陈晨问道。
“这有啥不行的。”陈卫国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村广播站,用喇叭通知大伙儿,半个时辰后,都到村委会来!”
陈晨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在田野间的泥巴路,又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仿佛已经看见来年春天,平整的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地里的青菜绿油油地铺了满地,山头上的果树抽出了新芽,漫山遍野都开着花。
陈卫国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了!等会儿开完会,来叔家里吃饭,我让你嫂子杀只土鸡,炖锅热汤给你们暖暖身子。”
“不了叔。”陈晨笑着摆手,“我女朋友还在家里等我呢,改天再来蹭您的饭。”
“那行,下次一定要来叔家里吃饭哈。”陈卫国笑着应下,目送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眼里的笑意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