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一辆面包车的轮胎碾过最后一段铺着煤渣的镇郊公路,正式扎进了进山的路。
没有了镇区路灯的微光,夜色瞬间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连车头两道橙黄的光柱,都像是被这浓稠的黑吞掉了大半,只能勉强在前方撕开一道不足十米的通路。
风比在镇上时烈了数倍,裹着山岩的冷意和煤矿特有的硫磺味,顺着车窗缝隙往车里钻,呛得人鼻腔发涩。
车窗外的景象彻底变了,没有了民房的轮廓,只剩黑黢黢的树木剪影,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偶尔有被车灯惊起的夜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窜出,影子在光柱里一闪而过,又迅速融进身后的黑暗里。
杨骁当年跟周正经营过一段时间的铁矿,也见过黑铁矿,但绝对没有煤矿这么严重,其中除了历史开采遗留问题,以及监管难度较大的因素,更跟经济腾飞有着巨大的关系。
从03年开始,国内煤炭价格飞升,从05年到09年这一阵,大幅上涨,煤矿坑口价从每吨240元,暴涨到了1000元左右,由于办矿审批复杂,无数人铤而走险,本省的煤矿数量,更是从几千个,在短短数年的时间,一路飙升到了五万多个。
车辆离开镇子之后,离山区越近,路上的私家车反倒越多,对此杨骁早已经见怪不怪,知道这些车大多都是黑煤矿放出来的明哨,是专门用来盯国土等监管部门车辆的。
大森沿着乡道一路疾驰,很快便赶到了牛角沟所在的位置,一头扎进了群山。
山路是临时开辟的土路,坑洼的厉害,车轮碾过凸起的石块时,车身剧烈颠簸,连仪表盘上的指针都跟着晃。
路的外侧没有任何护栏,只有一道陡峭的斜坡,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偶尔有碎石从车轮下滚落,哗啦啦的声响坠向谷底,要隔好几秒才会彻底消失,只留下空旷的回音,在山间绕着圈消散。
越往山里走,煤味越重,空气里漂浮着细密的煤尘,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便积起一层灰蒙的薄垢。
小宽降下车窗,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声,有些好奇:“怪了!之前咱们路过的几个路口,都有渣土车不断地进进出出,为什么到了这边,反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呢?”
苏青禾将烟头弹出窗外:“这边是他们新开发的黑煤矿,要么就是在扒地皮,要么就是走山路,把煤运到正规矿区往外运,这样可以减少风险。
“咱们到了!”
大森坐在驾驶位,顺着山路向前方的山沟望去,看见远处山坳里透出点点昏黄的灯光,伸手向前指了一下:“那边有动静!”
“咱们被发现了。”
杨骁隔着车窗,看见左前方山坡上不断闪烁手电光芒,沉声道:“车辆减速,调成近光灯,速度太快会刺激到他们!”
“好。”
大森也知道这些干黑区的人都不是一般选手,尤其这所谓的山神又是恶名在外,于是便按照杨骁的吩咐,将车辆减速,继续向前驶去。
随着车辆继续深入,路面上的煤矸石越来越多,车轮碾过发出摩擦声,像是在啃咬坚硬的骨头。
“嗡!”
就在面包车转过一道急弯的时候,前方忽然传出了引擎的咆哮声,随后一辆渣土车支开大灯,硬着车辆就开了过来。
后排的张彪被刺得眼睛生疼,抬起胳膊骂道:“这些人也太狂了,咱们以前遇见那些干黑区的,应付检查无非就是断个路,再不济就是弄一辆锁住的车丢在路上,他们可倒好,直接开车往上冲啊?”
“滴滴!”
大森看见卷着烟尘而来的渣土车,一脚刹车停在原地,连续按了几下车喇叭。
“吱嘎!”
五秒钟后,酸牙的刹车声在前方传来,渣土车的轮胎卷起滚滚烟尘,停在了五米开外,强光将车内的照得一览无余。
“咣当!”
司机推开车门,直接跳到了车下:“哎!后晌的路给堵了,把你们的车开挪开些,甭在这儿碍事儿!”
“朋友,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
杨骁听到司机的喊话,直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听说这山里有座山神庙,我们是过来上香的!”
“找错啦!这山里除了石头就是树,哪儿有甚山神庙了!”
司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这边有事下山呢,快点把你们的车挪走!”
“我们既然来了,看不到庙门,肯定不会走。”
杨骁看着前面的司机,将腰间的手枪抽了出来:“这路如果你不让,我们就只能自己闯了!”
司机看见杨骁手里的东西,脸上并没有畏惧的表情:“你们是干甚的?暗访的记者,国土稽查,还是公安的矿管大队?”
“告诉你的老板,我们是来送钱的。”
苏青禾这时也站到了车下:“既然这里是山神的生意,以你们的背景,该疏通的关系恐怕早就疏通好了,没必要故弄玄虚了吧?我能找到这里,自然懂规矩,不会空手来的!”
“世道还真是变了,连女人都能进山了。”
一道男声从旁边的山坡传出,随后便有几道手电光芒照向了人群。
杨骁侧目望去,看见站在山坡上的人,抬头喊道:“几位,既然修了庙,没有不收香火的道理,开个门吧!”
“我们山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一名壮汉迈步上前:“谁介绍你们来的?”
“自己找来的。”
苏青禾拎出车里的旅行包,打开后露出了里面红彤彤的现金:“这东西,应该比中间人更能代表诚意吧?”
壮汉用手电照了照苏青禾脚下的旅行包,对下面的司机喊道:“开条路,让他们进去,但只有下面这两个人!”
司机见壮汉发话,扭头喊道:“兄弟们,干活!”
“咣当!”
话音落,渣土车后车厢忽然传来了一阵响动,随后十几名端着猎枪,或者手持棍棒的青年,乌泱泱地向这边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