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崔三平爬起来就准备往外跑。
如今这生意做砸又身无分文的样子,他更不想看到父亲的白眼和母亲的嘮叨。他溜进自家饭馆的后厨,从笼屉立摸出半个凉馒头,又拿起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囫圇几下就把馒头送下肚子。
崔父这时也走进厨房,正想对儿子吹鬍子瞪眼,崔三平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身后只留下父亲几句听不清的气话。
霜降一过,乌兰山清早的寒风更是刺骨。
崔三平一溜烟小跑著来到老虎山的后山菜窖,看到已经有许多驴车马车横七竖八地停靠著正在装卸。
他紧了紧袄,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卖的那些皮袄怎么就没捨得自己也穿一件。
这时候,他看到有两辆马车正在一筐又一筐地卸著青绿色的水果,不用问,肯定是蕉柑。
崔三平走过去连忙询问能不能给自己少称点,卸货的果农一开始不乐意拆框零卖,但架不住崔三平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最后带他走到菜窖里找了两筐散掉的让他自己去挑。自己却在一旁蹲著,边抽著崔三平递来的稀罕烟,边絮絮叨叨著这其实不叫蕉柑,十月成熟的这叫青皮桔子,不知道怎么运到北方就和正经蕉柑混在一起,都被叫成蕉柑了。
崔三平嫌那果农絮叨得心烦,快速挑了两口袋递给果农约秤。然后又给果农耳朵上一边別了一根烟,抓起两袋子蕉柑就向盟医院跑去。
到了盟医院门口,他又看到不远处有人架著大锅在炸油条,心想自己也没带打豆浆的缸子,真是失误。於是跑过去要了两根现炸出锅的油条,捧在怀里一溜烟进了医院住院处。
他把其中一袋蕉柑寄放在门卫那里,这才缓下脚步,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髮,一步一步地上楼来到舅爷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窗户向里望了望,正好看到舅爷也发现了自己,正在朝自己笑著招手。崔三平这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先躬身笑嘻嘻地道了句“舅爷早”,然后走过去把手里的蕉柑和油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舅爷闻著油条的香气,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拍了拍肚子道:“正好饿得慌,你这油条来的可真是时候。”
舅爷的话里没有丝毫见外,仿佛与崔三平老早就认识一样,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可崔三平却脚不沾地,拎起暖瓶就又跑出去打热水去了。
“舅爷,热水我给您打来啦,早上出门忘记带打豆浆的缸子了,您有饭缸子吗?我拿著去给您再打点豆浆来就著油条吃。”
崔三平说完看向舅爷,发现舅爷早就捏著一根油条嚼了起来,边嚼还嘴里含糊不清地让崔三平不用忙活。
崔三平没想到这舅爷如此隨和,嘿嘿一笑,沏了杯茶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头柜上,低著身子道:“舅爷,您慢点吃,这给您刚沏了茶。”
舅爷点点头,手里一根油条转眼进肚。正要伸手拿第二根,护士查房进来,一看舅爷嘴里大嚼著,手还在伸向床头柜上的油条,一个箭步衝过去就把他的手按住了。
“病人的外伤才刚好一点,而且有高血压和心臟病,你这家属怎么还给病人吃油条这么油腻的东西?一点也不上心!”护士边朝崔三平埋怨,边把油条没收了。
舅爷像个小孩一样无奈地冲崔三平做了个鬼脸,乖乖地配合护士开始做例行检查。
崔三平才不管护士怎么说自己,心想我管你这个那个的,舅爷这种老资辈儿,当然是喜欢被人得拢著才开心了。虽然他感觉舅爷这性情似乎很好相处,但是仍然没有放鬆神经。他脑筋一转,趁著护士在做检查,自己拎起门后的拖布去水房洗了洗,回来开始埋头擦地。
“我再说一遍,病人三餐要清淡,但是营养也不能少。一般家庭条件我也就不说这么细了,但你们好歹住得起特需,家里有条件最好是粥里剁点肉末,多吃些蔬菜和水果”护士对著点头如捣蒜的崔三平又嘱咐一番,这才离去了。
“行啦,別干啦,一来就干著干那,坐这儿歇会儿。”舅爷对著还要继续擦地的崔三平微笑说道。
我能不干嘛,不然我来这儿图啥?我伺候你比伺候我爹妈都勤快了。崔三平心里这样想著,把最后一点地擦完,出门洗洗手,回来之后拉过一个板凳,开始坐在舅爷旁边剥橘子。
“舅爷,怎么没见您家里人来陪床?”崔三平一边剥橘子一边问。
“我家里就我跟你舅娘两个人,我住院的事儿压根没告诉她,大冷天让她来回跑,我也不放心。”舅爷想了想,慢慢说道。
崔三平敏锐地从舅爷的语气里听出一丝落寂,心里更加觉得有谱,继续追问:“那您每天吃饭咋办?医院管饭吗?”
“医院的饭我可不爱吃。只能麻烦留愚每天给我送点儿,就是那天替我给你钱的小子。”舅爷今天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不停地动著自己的两条腿,很显然也是在病床上躺不住的主。
“那段大哥今天不给您送早餐来吗?”崔三平心里暗道麻烦,一会要是段大哥来了,自己这不是又没机会张口了。
“他大忙人一个,我告他我没有吃早点的习惯,中午给我送一顿过来,就够我晌晚吃两顿的。”
“哦。”崔三平心里窃喜,自己至少有一上午的机会可以套近乎了。
说著,崔三平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舅爷。
舅爷接过橘子並没有吃,而是点了点崔三平道:“给我买蕉柑,这肯定是留愚那小子告诉你的吧?”
崔三平笑而不语,搓了搓手,才明知故问:“舅爷,昨天除了段大哥和胡处长,另外那三个人也是来看望您的朋友啊?”
舅爷吃了一瓣橘子,吐出两粒籽。崔三平伸手要接,被舅爷抬手拦住,然后答道:“向东那小子其实是来向我打听案情的,他那个愣头青哪会想著专程来看我?留愚嘛是个好孩子。至於那个穿皮大衣,一上来就咋呼你的人,他是煤建公司的副总经理,是来趁机求我给他出主意的。” “那另外还有两个人呢?”
“另外两个人?”舅爷仰头想了想,“一个是联营百货的总经理,一个是报社的主编。”
崔三平听完舅爷一带而过的介绍,並不能判断出舅爷是有意隱瞒关係,还是真的不待见这两人。
於是他想了想,大著胆子又问:“难道您受了这么重的伤,就没有真朋友来看您吗?”
“怎么没有?我不是刚说了,留愚这孩子就是个好孩子。”舅爷呵呵一乐,“我一个做生意的人,要那么多真朋友干什么?我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不指望这些嘍。”
难道真正的生意场就这么不讲人情么?崔三平纳闷。
“做生意可不讲真朋友假朋友,只讲可靠不可靠。”舅爷仿佛看穿了崔三平的心思,接著说道:“你別看我刚才那么说昨天那五个傢伙,但是我们这么些年合作下来,很可靠。虽然每个人来看我都带著一副肠子,我躺在床上了,还要跟我商量这商量那。但是愿意多留下陪我待一会的,有这几个,就够啦!也有大官来看我呢,进来慰问两句,握握手,扭头就走了。那你说,这种人又是真朋友还是假朋友呢?还有昨天外面像赶集一样热闹的走廊,今天你看就冷冷清清。”
崔三平对舅爷的这番话不置可否,他也不好评断精明如舅爷,他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不是都是出於真心,还是故意藏了试探自己的话引子。
於是崔三平乾笑两声点点头,表示认同。
“舅爷,那晚对您行凶的人,您认识吗?”崔三平准备直奔主题。
舅爷摇摇头,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小臂,想了想,然后又摇了摇头。
崔三平向前凑了凑身子,追问道:“那您能给我说说,您当时在跟什么人一起吃饭吗,我帮您去查”
“唉,乏得很,我想打个盹了。你也忙活一早上了,早点儿回吧。”舅爷揉了揉太阳穴,自顾自躺了下来。
崔三平顺势给舅爷轻轻掖好被角,还想把刚才的话说完,却见舅爷眼镜一摘,朝自己摆摆手,再不看自己,侧过身闭上了眼。
真是个怪老头!崔三平心里一阵无奈。
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今天就能说服舅爷的,两人能聊了这么久,至少说明舅爷並不討厌自己,这就是收穫。
崔三平这样安慰著自己,悄悄踮著脚退到门口,轻手轻脚地关好门,下楼找门卫拿上另一袋蕉柑,开始往回走。
回小卖铺的路上,崔三平一路盘算著自己今天的发挥,哪里的话说的不到位,哪里做的不够好。盘算半天,他发现自己做皮件生意的远大理想和想要拜师学艺的两个主要想法,一个都没机会开口讲。
心里不沮丧那是假的,不过崔三平总有办法激励自己,要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动一个活了半辈子的贸易大王,那自己的本事也不在贸易大王之下了,那还拜师做什么。
一番思想自洽后,崔三平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正巧碰见也在往回走的周宝麟,两人一起进了屋。
然而周宝麟带回的消息,让刚把自己心情自洽好的崔三平又不好了。
“真也奇了怪,我一大早就先去桥西问人。市一中、铁二中、铁军山、煤建公司、木材公司、粮库,整个桥西都快被我走遍了,没有一个人最近见过胡小兵的。”周宝麟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杯凉白开,抹著嘴巴嘆气道。
“回来路上路过十五大排和六马路,我还碰见了生莜麵,他也说好长时间没见过胡小兵了。”周宝麟一边用火勾掏了掏炉子,一边继续说道。
“生莜麵?他还在外面混呢?”崔三平好奇,要说这乌兰山谁最猖狂,那肯定非胡小兵莫属。但要论谁当年打架最生猛,要属十五大排的生莜麵了。
“哪啊,咱这一茬人,现在估计也就胡小兵还在外面瞎混了。人家生莜麵最近在六马路开了个蕎面餄烙棚子,天天守著个土灶子,生莜麵已经变成熟莜麵啦。”周宝麟打趣道。
崔三平点点头,小时候自己和周宝麟名头响,总是被胡小兵处处针对,那生莜麵很讲义气,没少帮他们解围。这么一想,这些儿时认识的人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还有些唏嘘。
老话讲愣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十几岁时的胡小兵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疯,那时候他还只是老话里最愣的。而生莜麵则是那个最硬的。至於不要命的,崔三平想到这里忍不住发笑,转头看看身边周宝麟那微微发福的肚子。
“你看我干嘛?找不著我下午接著出去找就是了,我还不信了!”周宝麟不知道崔三平心里在想什么,直是以为对自己的任务完成的不满意。
“我感觉,胡小兵可能不会躲在城里。”崔三平笑著说道。
“为啥?”
“你想啊,他把老头儿捅了,按照咱们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就是奔著要命去的。所以,当时他看见老头子倒地了,肯定以为自己把人已经料理了。他要搞人命,怎么可能会躲在城里,八成是躲到城外了。”
周宝麟挠了挠头,一边听崔三平的分析一边大点其头。
“还有一种可能,这天寒地冻的,他可能会躲在有吃有喝又不见光的地方。比如南菜园或者老虎山后山的菜窖。”周宝麒这时候从地上整理的一堆货物里抬起头,边给崔三平和周宝麟传递东西,边插嘴道。
“这倒真是有可能,我今早去后山的菜窖里买蕉柑,菜窖一进去虽然也挺凉,但可比外面暖和多了。这冬暖夏凉的地儿,在里面对付几晚还是能挺得住的。”
周宝麟讚赏地看了看弟弟,“那我下午再专门往南菜园跑一趟。”
“嗯,下午我跟你一起去。这一早上跟老头子玩脑筋,搞得我头晕脑胀的。等明早我去盟医院时,再顺路去老虎山也打听打听。”崔三平也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