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家堂屋,热气腾腾。
那两名穿著灰色工装的壮汉收拾好工具,动作利落,连地上钻孔掉落的砖灰都顺手用带来的小簸箕扫得乾乾净净。
这操作把阎埠贵看愣了。这年头,哪有干完活还管打扫卫生的?国营大厂的师傅上门,那都得好烟好茶供著,干完活留下一地狼藉那是常態,主家还得赔著笑脸送出门。
领头的技术员把工具箱一合,发出“咔噠”一声脆响。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印著金红两色字体的硬卡片,双手递给阎埠贵。
“大爷,炉子装好了。这是保修卡,您收好。”
阎埠贵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来一看。著“全球供销社·信誉保障”几个字,下面填著安装日期和编號。
“保修卡?这是啥意思?”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里透著迷茫。
技术员语气平稳,透著股专业劲儿:“简单说,凭这张卡,半年內,只要这炉子不是人为砸坏的,出现任何漏烟、漏水、不热的问题,您去供销社言语一声,我们上门免费修,分文不取。零件坏了给您换新的。”
“啥?!”
阎埠贵这一嗓子有点劈叉,连里屋正摸暖气片的三大妈都跑了出来。
“不要钱?还管半年?”阎埠贵手有点抖,这卡片在他手里瞬间变得比粮票还沉。
这年头买东西,出门概不退换是规矩。买个灯泡坏了都得自认倒霉,哪听说过用了半年还能找回去的?
“这是陈主任定的规矩。”技术员笑了笑,没多解释,挥手招呼两个工人,“走,下一家。”
直到三人搬著东西出了门,阎埠贵还捏著那张卡片发呆。
“老阎,这这是真的?”三大妈有点不敢信。
阎埠贵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卡片夹进自己那本最珍贵的教案本里,嘴里念叨著:“这就是格局!这就叫格局!”
前院的动静早就传遍了。
陈彦站在供销社门口,看著技术员带著队伍像行军一样利索地穿梭在院子里,满意地点点头。这批工人是系统僱佣的初级工程队,主打就是个专业和服从。
“龙一,去盯著点,別让院里人衝撞了师傅。”陈彦隨口吩咐。
“是,表哥。”龙一像个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安装流程,简直就是一场现代工业流水线的展示表演。
贾家。
贾张氏原本盘著腿坐在炕上,看见工人进屋还要摆谱,嘴里嘟囔著:“轻点轻点!別把我这墙皮磕坏了!这可是老房子!”
领头的工人看都没看她一眼。
秦淮茹忙前忙后地端水,却被工人客气地挡了回去:“大姐,不用,我们就干活,干完就走。”
二十分钟后,炉火升起。
原本阴冷潮湿、带著一股霉味的贾家,温度蹭蹭往上涨。
贾张氏感受著屁股底下炕席传来的热乎气(暖气管特意走了一段炕沿),那张刻薄的老脸瞬间舒展开了。她挪了挪屁股,像只晒太阳的老猫,嘴里的刻薄话也变了风向:“哎呦这东西是得劲。陈彦这小子,虽说心黑赚咱们钱,但这货確实是硬。”
秦淮茹白了婆婆一眼,没说话,只是看著那红彤彤的炉火,心里那块压著的大石头好像也被烤化了一角。这冬天,棒梗和小当终於不用长冻疮了。
紧接著是傻柱家。
傻柱这就简单多了。他正光著膀子在屋里擦身,看见工人进来,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隨便装!只要热乎就行!哥们儿我不差那点墙皮!”
等暖气片一热,傻柱把湿毛巾往暖气片上一搭,“滋”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霍!这劲儿大!”傻柱乐了,“赶明儿雨水回来,肯定得夸我这哥哥当得地道。哎,师傅,这炉子能烤白薯不?”
技术员嘴角抽了一下:“能,但別堵了烟道。” 后院,易中海家。
易中海定两套,主要是为了名声。
聋老太太那屋也是阴冷得很,现在还能自理,所有一大妈也没有专门照顾她,但毕竟是老房子,透风。
工人们给老太太装这套时格外细心,暖气片的位置特意选在了老太太常坐的藤椅旁边,既烤不著人,又能让热气裹著身子。
炉子一点著,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她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隔空虚抓了一把热气,咧嘴笑了:“暖和真暖和。中海孝顺啊。”
易中海站在旁边,听著老太太的夸奖,腰板挺得笔直。这钱花得值,全院都看著呢,谁不竖大拇指夸一句一大爷仁义?
最后是刘海中家。
刘海中没像其他人那样光顾著感受热乎气,他背著手,围著那个黑黢黢的铸铁炉子转了三圈。
他是七级锻工(虽然刚当了干部,但手艺还在),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炉子的铸造工艺,绝了。
表面没有一丝砂眼,气孔全无,合模线被打磨得几乎看不见。那漆面也不是刷上去的,像是烤上去的搪瓷,硬度极高。
“这焊口”刘海中蹲下身子,盯著暖气管的连接处,倒吸一口凉气。
鱼鳞焊。
纹路均匀得像是在做艺术品,没有一点焊渣飞溅。这手艺,放在轧钢厂,起码得是八级焊工还要那种状態最好的时候才能干出来。
“陈彦这货源,到底是从哪弄的?”刘海中喃喃自语,心里对陈彦的敬畏又上了一层楼。这不仅仅是物资的问题,这是工业实力。
他甚至想把这炉子拆了,拿去厂里给技术科的那帮人看看,什么叫標准。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北风呼啸著刮过四九城的上空,捲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往常这个时候,南锣鼓巷95號院里应该是死气沉沉的,各家各户都早早钻进被窝,靠体温硬抗。
但今天不一样。
院子的上空,几根新立起来的铁皮烟囱正向外排著废气。
神奇的是,这些烟囱並没有冒出那种呛人的浓黑烟,只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瞬间就被北风吹散。
那是高能无烟煤在充分燃烧。
前院、中院、后院,几户人家亮著灯,窗户上映出暖黄色的光晕,玻璃上甚至因为室內外温差太大,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许大茂穿著单衣在屋里哼著小曲,手里晃著酒杯。
阎埠贵戴著眼镜在灯下批改作业,再也不用两分钟搓一次手。
傻柱躺在床上,二郎腿翘得老高,嘴里嚼著花生米。
而那些没买炉子的住户,听著风声,裹紧了破棉袄,看著邻居家窗户上流下来的水珠,心里的滋味比外面的风还冷。
这哪是买了个炉子啊。
这是在四合院里,生生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线这边,是春天。
线那边,是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