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杭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地下室。
空气浑浊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几十台大功率台式机的散热风扇正在疯狂咆哮，让这个一百平米的空间像是个蒸笼。
这里混合著红牛的酸甜味、廉价香烟的焦油味，还有几十个年轻雄性荷尔蒙发酵后的汗味。
“胖哥，纽约发信号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突然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熬夜而嘶哑，但在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房间正中央老板椅上的王胖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抓过桌上的湿毛巾，狠狠地搓了一把满是油光的脸。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吓人。
“确认指令。”
王胖子吐出一口浊气，盯着屏幕上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加密弹窗。
弹窗里只有一个字：
【burn】 (烧)。
那是林彻的指令。
简洁，冷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王胖子把湿毛巾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剧烈颤抖。
“兄弟们！”
王胖子吼道，手里挥舞著半罐红牛，“老板发话了！今晚不睡了！把‘核弹’给我扔出去！”
“目标：微信朋友圈。”
“战术：无差别裂变。”
“口号：不想花钱，就找兄弟砍一刀！”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十个所谓的“运营专员”——其实是附近大学兼职的学生，同时按下了回车键。
噼里啪啦。
那声音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
几千个早已养了半年的微信“大号”，几万个活跃的微信群，在同一秒钟，被植入了一个红色的链接。
那不是普通的广告。
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用人性贪婪构建的病毒。
深夜的中国，并没有完全沉睡。
深圳，富士康附近的城中村。
刚下夜班的小张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满是霉味的板房床上。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一下朋友圈，准备睡觉。
突然，一个醒目的红色卡片跳了出来。
是工友群里发的。
标题极具煽动性：【惊！我刚刚0元领了整整一箱清风纸巾！！】
小张本来想划过去。
这种骗人的东西，他见多了。
但是，那个“0元”和“清风纸巾”的字眼，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视线。
一箱纸巾，超市要卖30块钱。那是他两顿饭的钱。
“真的假的？”
小张鬼使神差地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一下。
页面跳转。
一个巨大的转盘特效，伴随着金币掉落的清脆音效。
【恭喜！您手气爆棚！！】
【您也获得了一次免单机会！
iphone 5s。
那个金色的、昂贵的、代表着体面和尊严的土豪金。
小张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页面上，那个金色的进度条只差一丝丝就能满了。屏幕下方不断弹出弹幕：
“湖南刘女士 刚刚 0元拿走了 iphone 5s”
“广东陈先生 刚刚 提现 100元”
这些弹幕当然是假的，是一段循环播放的代码。
但在凌晨两点的神志不清中，它们就是真理。
“就差一点点了”
小张喃喃自语。
系统提示适时地跳了出来：【分享到3个群，即可获得加速砍刀！】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小张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迅速点击“分享”。
工友群、老乡群、家族群
就在这一瞬间。
在这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度里，有成千上万个“小张”，正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贪婪，就像是感冒病毒，通过光纤和基站，以几何级数在社交网路里蔓延。
深圳，腾讯大厦。
凌晨两点半。
微信安全团队的值班室里，灯火通明。
大屏幕上的流量监控图，原本应该是一条平缓的波浪线。
但就在刚才，那条线像是被人踢了一脚，突然向上跳起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怎么回事？流量异常？”
值班组长皱着眉，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是不是哪个明星又出轨了？还是服务器被攻击了？”
“不是攻击。”
旁边的技术员飞快地敲击著键盘，调出了数据源，“是大量的h5页面分享，源头很分散，看起来像是拼团？”
“拼团？”组长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好像是阿里那边搞的一个新模式，叫什么‘微拼团’。”
技术员调出了几个拦截样本。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链接并没有触发微信的自动封杀机制。
因为它们的域名后缀，全是经过伪装的。
有的显示是“生活小贴士”，有的显示是“健康养生”，甚至还有几个挂著“公益众筹”的白名单旗号。
这是林彻早在三个月前就埋下的伏笔。
他利用自己在合规部的经验，注册了几十个皮包公司，申请了各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公众号，提前养好了这些“白名单”域名。
这就是“灯下黑”。
“要封吗？”技术员问道，“流量有点大，可能会影响用户体验。”
组长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爬升的曲线。
如果是普通的诱导分享，早就封了。
但这个量级而且看起来像是阿里那边的动作。
现在是两巨头交战的敏感期。
阿里正在美国路演，如果这时候腾讯无理由封杀阿里的“正常商业活动”，会被扣上“垄断”和“恶意竞争”的帽子。
那个组长犹豫了。
“先观察一下。”他做出了一个符合大厂流程、但致命的决定，“发个邮件给上级汇报，等明天早上再定性。”
这一个“等明天”，就是生死时速。
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六个小时，足够一种病毒感染全世界。
纽约，下午两点。
华尔道夫酒店，3206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但房间里，林彻正看着电脑屏幕，嘴角挂著一丝冷笑。
屏幕上，不是股价，而是“project w”的后台实时数据大屏。
real-ti dau (实时日活): 5,230,000
new ers (新增用户): +1,200,000 / hour
share unt (分享次数): 8,500,000
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这哪里是数据。
这是几百万个因为贪婪而被调动起来的灵魂。
“嗡。”
手机震动。
王胖子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全是欢呼声和键盘声，吵得像是菜市场：
“彻哥！炸了！彻底炸了！服务器刚才差点崩了，我刚让人加了五组备用机！腾讯那边没动静，估计是被我们的马甲给晃晕了！”
林彻按下语音键，只回了四个字：
“继续加火。”
他关掉对话框，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模糊了曼哈顿的景色。
在他的身后，那块屏幕上的数字还在飙升。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次点击，一次分享，一次为了几块钱蝇头小利而出卖社交关系的行为。
有人说，社交的本质是分享。
林彻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似乎想要触摸这座钢铁森林。
“社交的本质，是利用。”
他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这窗外的雨。
“不要跟人性作对。”
“当你学会了利用贪婪，你就拥有了上帝的权柄。”
下午三点。
路演的茶歇时间。
原本还在讨论雅虎暴跌、阿里数据造假的华尔街精英们，突然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几个专注于新兴市场的分析师，正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
“hey，你看这个app了吗？在中国区的app store榜单上，它刚刚冲到了第一名。”
“wei ptuan? what is this?”
“不知道，但数据太可怕了，我的中国同事告诉我，现在整个中国的社交网路都被这个红色的图标刷屏了。”
“这是阿里的吗？”
有人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不远处正在喝咖啡的马总和老萧。
马总依然保持着那种神秘莫测的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林彻刚刚把最新的数据推给了他。
看着那暴涨的500万日活，马总的手都在抖。
但他必须装作若无其事，装作这就是阿里生态里微不足道的一次“小爆发”。
“看起来，那个年轻人的ppt不是在画饼。”
一个红杉资本的合伙人低声对身边的助手说道，“去查一下这个app的股权结构，如果是阿里的全资子公司，那么今天的估值回调就是个笑话，我们得赶紧买进。”
“如果不是呢？”助手问。
合伙人看了一眼站在马总身后的林彻。
那个年轻人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
“如果不是”
合伙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我们就找到了一个新的独角兽。”
谣言开始转向。
原本关于“造假”的恐慌，正在迅速转化为对“神秘东方力量”的好奇和贪婪。
资本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只要有肉吃，它们不在乎这肉是哪里来的。
林彻感觉到了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轻视和怀疑，而是探究、讨好，甚至是一丝丝恐惧。
他抛起手中的硬币。
“叮。”
硬币在空中翻转，最后稳稳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正面朝上。
那是华盛顿的头像。
“看来，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林彻收起硬币，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那就让它，把这天都烧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