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很安静。
张经理走得很急,连空调遥控器都忘了带走,冷风还在对着主座空吹。
林彻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a4纸。
纸张有些发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这是他在杭州机场候机时,从笔记本后页撕下来的。
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甚至还有几个涂改的墨团。
标题是:《针对微信社交链的降维打击计划——致马总》。
内容不多,只有三个公式:
这是2014年还未诞生的“拼多多模式”核心算法,是超越当前移动互联网认知的维度打击。
林彻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空白的。
他把纸在手里揉搓了两下,揉成一个松散的纸团。
然后,他在桌角轻轻蹭了一下。
那滩刚才依云水留下的冷凝水渍,瞬间渗进了纸团的边缘。
墨迹晕开了一点,像是一份被主人愤怒丢弃的废案,带着失败者的狼狈。
林彻站起身。
他没有把纸团扔进那个带感应开盖的高级垃圾桶。
他走到客座椅子旁边,松手。
“啪嗒。”
纸团落在地毯上。
位置很微妙。
既不显眼,不至于像故意碰瓷;但只要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视线就会不可避免地扫到它。
百叶窗的影子投射在地毯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正好把那个纸团圈在中间。
那不是垃圾。
那是诱捕器。
林彻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过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门口。
出门时,他并没有把门关严,而是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到会议室的一角,和地毯上那个沉默的纸团。
好奇心会害死猫。
也会害死企鹅。
五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仅仅是张经理,还有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那是皮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很实。
门被推开了。
张经理走在前面,神色恭敬,甚至有些卑微。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杰尼亚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得像把手术刀。
art。
腾讯战略投资部的vp(副总裁),直接向总办汇报的核心高管。
他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会议室。
“人呢?”
声音很低,带着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可能去洗手间了。”张经理连忙拉开主座对面的椅子,“artiart没有坐主座。
他选择了林彻刚才坐过的那个客座对面。
那里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并不是一个舒适的位置。
但他坐下了,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离席的幽灵。
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开始回复邮件。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了脚边的地毯上。
那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边缘还带着一点水渍,像是被人踩过,或者被狠狠摔过。
art皱了皱眉。
他是那种有洁癖的人,办公桌上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
他本想叫保洁进来清理,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纸团露出的那一角时,他看到了两个字。
“马总”。
这是互联网圈子里最敏感的两个字。
在杭州,它代表那个长相奇特的外星人;在深圳,它代表那个低调温和的产品经理。
无论指谁,都足够让一个战略vp弯下腰。
art迟疑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捡起了那个纸团。
纸张展开。
发黄的纸面,潦草的字迹,还有那几个被依云水晕开的墨点。
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下移,锁定了那三个公式。
art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作为腾讯战投的一号位,他太清楚腾讯现在的焦虑了。
微信拥有全中国最庞大的流量池,但商业化一直是个烂摊子。
微商在朋友圈里卖面膜把口碑搞臭了,官方的京东入口转化率又低得可怜。
他们就像守着一座金矿的乞丐,不知道怎么把金子挖出来。
而这张纸上,赫然写着阿里的答案。
“降维打击计划”
art喃喃自语。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虚掩著。走廊里空无一人。
一种巨大的、偷窥到对手底牌的战栗感,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这不是商业计划书。
这是阿里内部被否决的绝密弃案。
是阿里因为体制僵化、因为要保淘宝搜索广告的蛋糕,而不得不扔进垃圾桶的核武器。
但对腾讯来说,这是解药。
空调的冷风正对着他的头顶吹。
art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迅速把纸折好。
原本舒展的动作变得极快,像个正在行窃的小偷。
他把纸塞进了西装内袋,贴著胸口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绒布,慢慢地擦拭著镜片。
桌上,那瓶被张经理喝光的依云空瓶,因为气压变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咔。”
像是一把锁被撬开的声音。
“不好意思,久等了。”
门口传来声音。
林彻走了进来。
他刚洗过手,指尖还带着凉意。他看都没看art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视线扫过地毯。
那里空了。
那个纸团不见了。
林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那瓶廉价的腾讯矿泉水,喝了一口。
“这位是?”
林彻明知故问。
张经理刚要介绍,art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是artiart戴上眼镜。
擦过的镜片很亮,遮住了他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而是带上了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亲切的笑意。
“林先生,不仅是阿里的p7吧?”
这是一句试探。
如果林彻只是个普通p7,那张纸就是他在意淫;如果林彻承认了某些不满,那张纸就是真正的投名状。
林彻放下了水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art。
“p几不重要。”
林彻的声音很平,“重要的是,有些东西在滨江园区是垃圾,在南山区可能是宝贝。”
art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对上了。
“听说阿里最近kpi压力很大?”art身体前倾,这是一种倾听和拉拢的姿态,“很多好的想法,因为动了老业务的蛋糕,连立项的机会都没有。”
林彻冷笑了一声。
那是一种怀才不遇的、带着些许怨气的冷笑。
“淘宝是靠搜索广告活着的。”
林彻看着art的眼睛,一字一顿,“谁要是敢提‘去中心化’,谁就是在砸百度的饭碗,也是在砸阿里的饭碗,马总听不进去的。”
art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著那个纸团的轮廓。
他听懂了。
这是阿里内部的路线之争。
那个写给“马总”的草稿,就是林彻被否决的证据。
阿里为了保住现有的商业模式,亲手扼杀了未来的可能性。
而这个可能性,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窗外的阳光移位了。
巨大的阴影吞没了半张会议桌,art坐在阴影里。
只有林彻这边,还被正午的烈日照得发亮。
“林先生。”
art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像是在诱导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
“腾讯不一样。”
“微信没有历史包袱。我们欢迎一切能打破规则的人。”
林彻看着他。
就像看着一条咬住了钩,还以为自己在享受美食的鱼。
“那就聊聊吧。”
林彻指了指桌上的空位,“art总既然捡到了我的‘垃圾’,应该知道它的价码。”
art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笑。
他以为自己在捡漏。
但他不知道,他正在把一个专门用来肢解巨头的特洛伊木马,亲手搬进腾讯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