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正文很短。
没有“亲爱的林先生”,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标准宋体字:
【收到bp,下周三下午两点,腾讯大厦24楼。请携带详细数据。】
发件人是:腾讯投资部
甚至不是某个投资经理的私人邮箱,而是一个公用的部门账号。
林彻推了推眼镜。
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他的镜片上。
在邮件窗口的旁边,另一个黑底红字的终端界面正在跳动。
那是阿里云后台的系统倒计时。
【测试集群自动重置倒计时:47小时58分12秒】
红色的数字每跳动一下,都像是在“微拼团”的脖子上勒紧一圈绞索。
林彻挂靠在阿里“双十一备用集群”上的许可权,是临时申请的“48小时高压测试”。
时间一到,系统会自动执行格式化指令。
那时候,几百万用户的交易数据、社交关系链、账户余额,会像蒸汽一样瞬间蒸发。
等到下周三?
那时候腾讯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林彻拿起手机,打开“航旅纵横”。
他查了一班明天飞往北京的国航ca1702。
并没有下单,只是盯着那个起飞时间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一颗子弹的口径。
然后,他把双手放回键盘。
点击回复。
没有乞求调整时间,也没有解释服务器的危机。
他敲下了一行字:
“抱歉,下周三人在北京,百度战略部约了全天,明天上午10点我在深圳宝安机场转机,只有两小时空窗期,过时不候。”
游标在“发送”键上悬停。
这是赌博。
赌腾讯对电商流量的饥渴,赌阿里ipo路演给对手造成的焦虑,赌那个坐在深圳办公室里的人,不敢承担放走下一个独角兽的责任。
“哒。”
回车键按下。
邮件发送进度条一闪而过,像一颗射向一千公里外那只企鹅的子弹。
第二天上午九点。
阿里滨江园区,总监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那是李默为了压住新装修的甲醛味特意点的。
李默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ppt。
那是即将发往华尔街的路演终稿。
那一页关于“用户质量”的数据被专门放大了字号,原本拖后腿的低端用户占比,经过林彻的“清洗”,现在变成了一条漂亮的上扬曲线。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李总。”
林彻把一张a4纸放在桌角。
《调休申请单》。
“压力测试跑完了,数据很稳定,我想请几天年假,去海边散散心。”
李默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他手里的万宝龙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在他看来,林彻这几天确实干了不少脏活。
不仅背负了清洗用户的骂名,还要熬夜做技术测试。
现在林彻主动要求“消失”几天,正好。
路演的高光时刻,不需要一个太懂内情的下属站在旁边分走聚光灯。
“去吧。”
李默拿起笔,在申请单上飞快地签了字。
笔锋很滑,最后一笔勾得很高,像那个即将上市的股价走势图。
“手机保持畅通,投行那边如果对数据口径有疑问,你要随时响应。”
“好的,李总。”
林彻接过单子。
他的目光扫过李默的桌面。
那里放著一本《基业长青》,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
书封面上印着那句著名的标语:“造钟,而不是报时。”
讽刺的是,看书的人正在疯狂地修饰报时的指针,却把真正能造钟的零件当成垃圾扔了出去。
林彻转身,走出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
隔绝了那股甜腻的沉香味,也隔绝了李默正在编织的那个关于“消费升级”的资本童话。
林彻把那张《调休申请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这是他的护照。
有了它,他就不再是擅离职守的阿里员工,而是一个正在享受合法假期的自由人。
即使这个假期,是用来挖前东家祖坟的。
萧山国际机场。
t3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是一片灰色的积雨云。
林彻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
周围很吵。
旁边的旅行团大叔脱了鞋,正在把脚架在行李箱上。
前排的小孩在尖叫,手里挥舞著一个塑料奥特曼。
林彻戴上降噪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官方账号,但内容变了。
【收到,明天上午10:30,腾讯大厦24楼。请务必带上真实数据。】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提到“百度”两个字。
但他们改期了。
傲慢的企鹅低头了。
林彻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
他打开股票软体。
自选股列表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在备忘录里刚刚添加的一个代码:
00700。
那是腾讯控股。
现在的股价还在100港币左右徘徊,没人知道它未来会变成怎样的庞然大物。
也没人知道,今天这架飞机上的乘客,即将往这个庞然大物的血管里,注射一支名为“社交电商”的兴奋剂。
“前往深圳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1736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穿透了降噪耳机。
林彻站起身,背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足以让马化腾和马云同时失眠的商业计划书。
他随着人流走进廊桥。
透过舷窗,他看到机翼切开了厚重的云层。
原本灰暗的杭州天空被甩在身后。
云层之上,是刺眼的烈日。
那是南方的太阳。
那是深圳。
那是资本最血腥也最肥沃的狩猎场。
林彻拉下遮光板,闭上了眼睛。
倒计时: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