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木桌在震动。
手机屏幕亮着,一张刚接收的彩信图片填满了显示屏。
照片拍的是这扇门的门把手。上面塞著一份昨天的《钱江晚报》,报纸边缘已经发黄卷边,被门把手的金属漆蹭上了一道黑印。
发信人:刀哥。
下面跟着一行字:“兄弟,我在门口。茶凉了,帮忙续个水?”
林彻没有去开门。
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摩擦著水泥地面。
“嚓。”
一声打火机的脆响。
几秒钟后,一股廉价香烟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在那碗没吃完的方便面汤上盘旋。
林彻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每月的无线事业部经营分析会,还有42小时。
如果现在报警,刀哥会跑,然后这笔账会变成永远的烂摊子,还会把事情闹大,坐实“勾结社会闲散人员”的罪名。
如果现在开门,这群饿狼会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搬空,连同他的尊严。
林彻打开了一个文件。
这是天猫双十一的预售爆款清单,标注了每款商品的库存深度和隐藏折扣券代码。
在黑市上,这东西值六位数。
他把文件拖进对话框。
进度条走得很慢。
门外的烟味更浓了。
“叮。”
发送成功。
林彻打字:“这是双十一的内幕清单,利润空间40,拿去分给下面的兄弟,足够抵消这两天的利息。”
“结算时间:后天上午10点,过时不候。”
门外的脚步声动了动。
手机震了一下。
刀哥回了一个字:“行。”
接着是一张表情包:一把带血的刀插在桌子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道尽头。
林彻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
他用这份价值连城的商业机密,给自己买了48小时的命。
下午三点,滨江园区旁的星巴克。
这里是阿里员工的第二会议室,空气里永远飘着咖啡豆和“商业模式”混合的味道。
大刘抱着一个瓦楞纸箱走了进来。
他没穿工服,但脖子上那根橙色的工牌带子依然显眼。
“砰。”
箱子放在圆桌上。
里面是一团乱麻般的数据线、一个没洗的马克杯、几本甚至没拆封的各种“互联网思维”畅销书。
那是林彻工位上的全部家当。
“李默的报告交上去了。”
大刘坐下来,压低声音,眼神往四周瞟,“定性是‘职务侵占’。法务部正在起草解聘书,听说还要报警。”
林彻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坐在阴影里,像个没有背景板的路人。
“老萧呢?”
“别提了。”大刘叹了气,“老萧上午去帮你求情,被vp指著鼻子骂了出来,现在连他自己都要写检查,说监管不力。
大刘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林彻一根。
林彻没接。
他伸出手,从纸箱里拿起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硬盘外壳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慢慢擦拭。
“兄弟,听我一句劝。”
大刘把烟塞回嘴里,没点火,“赶紧找个律师吧。趁著还没报警,把那笔钱退回去,哪怕是借高利贷也得填上。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
玻璃窗外,一群挂著工牌的年轻人走过,手里拿着奶茶,谈笑风生。
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反光刺眼。
那是大厂的光环。
而坐在窗内的林彻,已经被剥离了这个光环,成了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垃圾。
“退不回去。”
林彻把擦干净的硬盘放在桌面上,“钱已经变成了用户。”
“都这时候了还谈用户!”大刘急了,“那些是羊毛党!是僵尸!李默的数据报告我也看了,全是撸完就跑的,留存率连 1 都不到!”
林彻抬起头。
“大刘,箱子你拿回去。”
“啊?”大刘愣住,“你什么意思?”
“放回我工位底下。”
林彻站起身,把硬盘揣进兜里,“后天我还要用。”
“你疯了?门禁许可权都给你停了!”
林彻没有解释。
他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深夜,出租屋。
窗帘拉得很严。
那台充当服务器的旧电脑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机箱很烫。
林彻坐在黑暗中,只有眼镜片上反射著屏幕的冷光。
黑底绿字的日志流在疯狂滚动,速度快得像暴雨。
李默只看了前半段。
他看到了用户注册、领券、提现。
他把这定义为“套利”。
但他没看后半段。
这批被定义为“垃圾”的羊毛党,在拿到那50块钱的红包后,并没有马上离场。
为了花掉这50块钱,他们必须在淘宝上下单。
而人性的贪婪在于:为了用掉这50块钱的优惠,他们往往会买200块钱的东西。
凑单。
这是电商最底层的魔法。
林彻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运行清洗脚本。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张excel表格自动生成。
gv(成交总额):12,450,000 元
一千二百万。
在没有任何官方推广资源、仅仅靠那点“漏洞红包”的情况下,这群“乞丐”在48小时内,创造了一千多万的交易额。
roi(投入产出比)高达 1 : 4。
这是什么概念?
当时阿里的核心渠道——聚划算,roi也才勉强做到 1 : 3。
林彻看着那个数字。
桌边放著一碗泡好的红烧牛肉面。面汤已经冷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凝固成蜡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冷油糊在嗓子眼,带着一股塑料味。
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这是饥饿的味道。
他关掉代码窗口,打开了一个空白的ppt。
第一页,他只写了三个数字。字号调到了最大,几乎撑满了屏幕。
不用花哨的图表,不用复杂的模型。
在这个讲究kpi的斗兽场里,这三个数字就是核武器。
天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
林彻合上电脑。
他起身,从衣柜深处翻出了那套入职时穿过的黑色西装。
衬衫领口有些发黄,他用湿毛巾用力擦了擦。
穿衣,系扣。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但眼神冷得像冰。
他提起电脑包,拉开门。
门把手上那份发黄的报纸还在。他随手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电梯下行,然后上行。
他没有去一楼的法务部报到。
他按下了顶层的按钮——那里是无线事业部月度经营会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