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园区,3号楼b1层。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碳粉和陈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廉政合规部,阿里内部代号“锦衣卫”。
“老鬼”坐在工位上,手里捏著一张刚打印的举报单。
他叫李默,入职八年的资深调查专家。
身后的铁皮档案柜漆面早已斑驳,把手被无数只手摩挲得锃亮,泛著冷硬金属光泽。
那里面锁著的,是这家巨头最不想见光的脓疮。
桌上放著一杯隔夜茶。
杯壁积了厚厚一层茶垢,几片发黑茶叶沉底,水面漂著一层浑浊油膜。
端起杯子抿一口。
苦涩茶汤顺喉管滑下,冲淡嘴里烟味。
目光略过举报信上关于“数据造假”的激昂文字,直接落在附件合同复印件上。
“微光互动,注册三个月,资本10万。”
放下杯子,指关节敲击桌面。
数据可以造假,日活可以刷,但钱的流向不会撒谎。
在阿里,一家毫无名气的新供应商拿下这种条款,只有两种可能:老板亲戚,或者巨额利益输送。
老鬼不需要证据。
只需要嗅觉。
这一刀切下去,不管下面有没有脓,先止血总是对的。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公章。
“啪。”
印章重重落在“立案侦查审批单”上。
印泥未干,那个红色的“准”字,像某种审判的烙印。
老鬼面无表情地登录sap系统,输入了那个项目代码。
回车。
状态变更:【冻结】。
整个部门静得可怕,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远比大吼大叫更令人窒息。
晚上九点,西湖边的“外婆家”。
包厢里热浪滚滚,酒精味浓烈得有些刺鼻。
“来!为了‘来往’项目首战告捷,干杯!”
老王站在主位上,举著分酒器,满面红光。
茅台酒瓶的红飘带垂到桌面,一角浸在充满红油的东坡肉盘子里,吸饱油脂,深红发黑。
“林彻!你是头功!”
老王大著舌头,手里有些拿不稳酒杯。
为了透气,把松弛的领带扯歪到一边,露出满是红疹的脖子。
那是严重酒精过敏,但在kpi达成的亢奋面前,不值一提。
“王总客气,都是您指挥有方。”
林彻起身,脸上挂著标准职场笑,酒杯比老王低了半寸。
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液体入喉,眼神却清明如冰。
玻璃转盘发出“吱呀”摩擦声,缓缓转动。
光洁玻璃面上,映着同事们因醉酒扭曲变形的脸。
有人谄媚地笑,有人疯狂塞肉,有人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这一刻,他们不像精英。
像一群在泡沫里狂欢的浮游生物。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王胖子发来的短信:【彻哥,服务器那边又要续费了,刚才欠费停了一分钟,脚本掉线了3000个,赶紧打第二笔款,不然全崩盘。】
林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还在画大饼的老王。
这个人,只能利用,不能依赖。
如果现在告诉老王可能会被调查,这胖子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自己供出去,换取宽大处理。
这就是职场生态。
林彻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摇晃。
必须在泡沫破裂前,完成切割。
他看了看表。
“王总,我那还有个脚本参数要调,今晚得回去盯一下。”林彻歉意地说道,“如果不盯着,明天留存率可能会掉。”
“去!去!工作第一!”老王大手一挥,“年轻人就是要有这种拼劲!”
拿起外套,转身走出包厢。
关门瞬间,身后喧嚣被截断。
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刀般的冷峻。
回到滨江园区,大楼只剩零星灯光。
快步走到工位,唤醒电脑。
屏幕蓝光打在脸上,映出没有血色的嘴唇。
只要把第二笔款项打过去,王胖子就能完成最后收尾,销毁痕迹,带着钱消失。
届时死无对证。
打开oa系统。 新建付款申请。 上传发票。
上传发票。
林彻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有任何犹豫,重重按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
预想中的“提交成功”没有出现。
一个灰色的弹窗,死死挡住了支付按钮,像一道突然落下的断龙石。
【error 403: forbidden】
【系统提示:该项目预算已被冻结,请联系廉正合规部。】
盯着弹窗,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尘埃落定的冰冷。
游标变成蓝色loadg图标,在屏幕中央不停转圈,一圈又一圈,嘲笑他的徒劳。
老鬼。
廉政部动手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既然资金冻结,说明对方已经锁定了目标。
现在任何申诉、任何解释,都是自投罗网。
对方要查的是“利益输送”。
只要找不到“输送”的证据,这就是一起普通的“商业纠纷”。
林彻果断拔掉网线。
他拿起备用手机,拨通了王胖子的号码。
“听着,不需要打款了。”
林彻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立刻格式化所有服务器,物理销毁硬盘,把你手里的电话卡冲进马桶,从现在开始,你是‘微光互动’的一名普通销售,因为阿里拖欠尾款,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倒闭。”
“彻哥,这”
“照做,那笔尾款不要了,那是我给你的安家费。”
挂断电话,取出si卡,折断,扔进垃圾桶。
林彻站起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墙角那个逃生通道指示牌,散发著幽绿色的荧光。
那光芒在黑暗中幽幽发亮,指引著唯一的“生路”。
他站在缓步台上,点燃了一支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头顶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的滋滋声。
林彻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团青烟消散在绿色的光晕里。
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工牌的人,出现在他的工位旁。
那将是一场真正的狩猎。
也是他期待已久的,反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