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狱案的风声，像盛夏午后骤然滚过天际的闷雷，沉沉地压在金华府上空。
街面似乎照旧繁华，茶楼酒肆的谈笑也未见稀少，但一些事情还是传开了的。
王钺的新宅院里，倒是难得一派闲适。
午后阳光透过院中那株老树繁茂的枝叶，筛下满地晃动的碎金。
石小虎搬了个小杌子，乖乖坐在廊檐下的阴凉里，手里举著一串糖葫芦，正小口小口舔著外面那层糖壳。
他圆乎乎的脸颊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眼睛满足地眯起，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活像只偷到油吃的小老鼠。
王钺练完拳，擦著汗走过来，瞧见他这模样，心下莞尔，恶趣味忽起。
他伸手捏住了石小虎一边肉嘟嘟的脸颊，轻轻往外扯了扯。
“唔”石小虎被捏得嘴巴漏风，糖葫芦差点掉下来，不敢反抗，只是仰起脸，眨巴着眼睛望向王钺。
另一只空着的小手却举了起来，手里赫然还拿着一串没动过的糖葫芦，直往王钺面前递。
王钺一愣，松开了手，接过那串糖葫芦：“给我的？”
石小虎赶紧点头，用小舌头舔了舔刚刚被捏的地方，认真道：“萍儿姐姐早上出门给买的，说让公子也甜甜嘴。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说完，又低头舔起自己那串。
王钺看着手里这串糖葫芦，又看看眼前这实心眼的傻孩子。
他学着石小虎的样子，也咬下一颗，山楂的微酸混合著糖壳的脆甜在口中化开，带着市井最朴实的热闹气息。
“哟，吃着呢？”脆生生的嗓音响起，萍儿提着个小食盒，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
一眼就瞧见了廊下排排坐、吃果果的两人，尤其是石小虎那鼓囊囊的腮帮子，顿时眼睛一亮。
她放下食盒，几步凑到石小虎面前，笑嘻嘻地伸出手，捏住了小孩另一边还没遭殃的脸颊。
“小虎子，糖葫芦甜不甜呀？给姐姐也尝尝味儿？”
石小虎嘴里含着山楂，被萍儿这一捏，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却依旧不敢动，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呜声，那模样逗得王钺哈哈大笑。
萍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揉了揉石小虎的脑袋，转身对王钺道：“王大哥，你这宅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该挂个牌匾啦！总不能一直光秃秃的，瞧着不像个正经门户。
王钺三两口吃掉剩下的糖葫芦，竹签子精准扔进一旁的簸箕，闻言点头：“之前你家小姐也提过这事，不过一直没想好题什么字。”
他摸著下巴，环顾了一下自己这方正但不宏阔的三进院落，忽然玩笑道：“要不就叫王府咋样？简单直接。”
“王府？”萍儿瞪大了眼，随即噗嗤笑出声，“王大哥，那你可不就是王爷了？哎呀，那奴婢以后是不是得改口叫王爷千岁？”
当然是玩笑话，姓王自然是可以叫王府的，只是小丫头忽然想起来而已。
王钺也被逗乐了，摆摆手：“咳咳，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礼貌但你见过哪个王爷，住的王府像我家这么嗯，这么寒酸质朴的？”
萍儿歪著头想了想，认真道：“王爷那样的大人物，住的地方应该很大、很富丽堂皇吧？戏文里都这么演，琼楼玉宇，花园里能跑马的那种。”
“何止能跑马，”王钺想起穿越前在京城见过的几处王府旧址，虽未亲见其全盛，但规制格局留下的余威仍在。
“起码得比咱们金华府衙大上好几圈，门前得有石狮子，有仪门、辕门，里面亭台楼阁不知凡几。”
他也只是以前去京城时瞧过，这边是不是一样，倒不确定。
两人正说笑着，院门外传来温哲风风火火的声音：“王大哥！王大哥在吗？”
话音未落，人已经咧著嘴跑了进来，额上带着薄汗。
“王大哥，你这新宅子，该弄个牌匾了！我爹刚才还问起来呢，说你这儿门楣空着不像话。”
王钺和萍儿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钺道：“正跟萍儿说这事儿呢，怎么你也催上了？”
温哲嘿嘿一笑，这才注意到旁边努力缩小存在感、专心对付糖葫芦的石小虎。
他走到小孩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忽然也伸出手，在石小虎那刚刚经受完蹂躏、还带着点红印子的脸颊上轻轻一捏：“小胖子，干什么呢？光知道吃。”
石小虎嘴里塞著山楂，被这接二连三的关爱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只能睁著圆眼睛，无辜地看着王钺。
王钺和萍儿见状，笑得更欢了。
温哲被他们笑得有些茫然，松开手，挠挠头：“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事没事，”王钺止住笑，问道，“你怎么也想起牌匾的事了？就为温伯父问起？”
“哦，差点忘了正事！”温哲一拍脑袋，“刚才知府衙门派人过来，说是知府大人找王大哥你有事。”
“人先到我们府上递的话，我正好在门口碰见，就过来传个信儿。”
“知府大人？”王钺神色微正，“可知是什么事？”
“估摸著还是跟案子有关吧？”温哲压低声音，“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这事，府衙压力肯定大，张大人找你，八成是想问问情况，或者听听你的看法？”
王钺点头：“多半是了，我待会儿便过去，小哲，你同我一起去吗？”
“我？”温哲连忙摆手，“我就不去了，跟那些官老爷打交道，规矩多，闷得慌。”
“我约了几个朋友去城外跑马，松快松快。”
少年人到底更爱玩乐。
“那好，”王钺也不勉强，转头看向已经迅速吃掉最后一颗山楂、正偷偷用袖子抹嘴的石小虎，“小虎，收拾一下，陪我去府衙。”
“是，公子！”石小虎立刻挺直小身板，声音响亮。
他把两根光秃秃的竹签仔细放在簸箕里，然后小跑着去准备出门的衣物、安排马车，动作虽稍显稚嫩，却已有板有眼。
这小长随还是很贴心的，没几日就已经做事井井有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