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钺从净房出来,再瞥向对面小楼时,那扇窗后已是空空如也。
他不再耽搁,快步回到雅间。
推门进去,温哲正与张钧宝聊得眉飞色舞,说到某处江湖传闻,两人抚掌大笑,面前杯盘又空了不少。
王钺走到温哲身边,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时辰不早,该回了。”
温哲脸上兴奋未退,但见王钺神色坚决,便也收敛了些,起身对张钧宝拱手:“张兄,今日多谢款待,实在尽兴,只是家中还有事情,我与王大哥这就告辞了。”
张钧宝略有酒意,但也未强留,笑呵呵地起身:“也罢,改日再聚!我送你们”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咴——!”
一声凄厉尖锐的马嘶陡然从楼下街面炸响,穿透了夜归楼的笙歌笑语,紧接着便是人群惊恐的呼喊、桌椅翻倒的哗啦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乱糟糟混作一团。
“怎么回事?” 张钧宝话音一顿。
三人几乎同时抢到临街的木窗前,猛地推开窗扇,喧闹声浪与初夏夜风一同汹涌扑入。
只见楼下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已乱成一片。
行人商贩狼奔豕突,撞翻了沿街的货摊,瓜果蔬菜滚了一地,小孩子的哭声夹杂在成人的惊叫中。
两匹无主的马在街心惊恐地打转、嘶鸣,马蹄不安地踢踏着青石板。
而造成这混乱的源头,是街心正在追逐厮杀的两人。
前面奔逃的是个身材矮壮、满脸虬髯的汉子,穿着灰扑扑的短打。
他身上已有几处伤口洇出血色,但步履依旧迅捷,手中一柄厚背鬼头刀舞动间带着呼呼风声,勉强格挡着来自背后的攻击。
追杀者则是个精瘦如猴的男子,约莫三十余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闪烁著狠戾的凶光。
他使的是一对罕见的分水峨眉刺,长约尺余,通体黝黑,只在尖端露出一点瘆人的寒芒。
其身法极快,脚尖在翻倒的摊车、惊惶的行人间一点即过,如影随形地缠着那虬髯汉子。
手中峨眉刺化作两道毒蛇般的黑光,专挑咽喉、心口、腰眼等要害招呼,招式阴狠毒辣,全然不顾及周遭百姓。
“叮!” 鬼头刀险险架住刺向心口的一击,火星迸溅。
虬髯汉子借力向后踉跄,撞翻了一个卖瓷碗的摊子,哗啦啦碎瓷乱飞,吓得摊主抱头鼠窜。
瘦削汉子毫不停留,左脚在倾倒的摊架上一蹬,身形如鬼魅般凌空翻转,右手峨眉刺已毒龙出洞般扎向对方后颈!
眼看那虬髯汉子旧力已尽、索尼未生,就要被刺个对穿。
“放肆!”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斜刺里,数道身着公服的身影疾冲而至,为首一人豹头环眼,面色黝黑,作衙门捕快打扮。
他手中一口阔背腰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瘦削汉子持刺的手腕,逼其回救。
瘦削汉子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闪不避,左手峨眉刺诡异地一旋,绕过腰刀,反撩捕快小腹,同时身形如泥鳅般一滑,右手刺依旧坚定地刺向目标!
这份临阵应变与狠劲,显是惯经生死搏杀的老手。
捕快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只得拧身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震得他手臂微麻,倒退半步。
而瘦削汉子也被这股大力带得身形一滞,那必杀的一刺终是偏了半寸,只在那虬髯汉子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带起一蓬血雨。
“啊!”
虬髯汉子痛吼一声,却也借机滚出数步,背靠着一家布庄的门板,剧烈喘息,已是强弩之末。
此时,随捕快而来的四名衙役也已形成合围,各持铁尺、锁链、单刀,虽面色紧张,却也算训练有素,封住了瘦削汉子几个主要的腾挪方向。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呃,当街行凶,还不束手就擒!”
捕快压下气血,厉声喝道,手中腰刀斜指,气机牢牢锁定对方。
瘦削汉子扫了一眼围上来的捕快,焦黄的脸上非但无惧,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狞笑。
他掂了掂手中滴血的峨眉刺,哑声道:“官府走狗?凭你们也想拿我杜七?”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动了!
并非直线冲撞,而是如同陀螺般滴溜溜一转,手中双刺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直取左侧那名手持锁链、看起来最年轻的衙役。
那衙役慌忙挥链格挡,却只觉眼前一花,锁链竟被峨眉刺上的倒钩锁住,一股巨力传来,锁链脱手!
杜七顺势揉身而上,左刺直插其心窝,快如闪电!
“小五小心!” 捕快目眦欲裂,挥刀急救,却已慢了半拍。
眼看年轻衙役就要殒命当场,斜里一道铁尺带着风声砸向杜七太阳穴,是另一名老成衙役的围魏救赵。
杜七冷哼一声,不得不收回必杀一击,右手刺反手一格,架开铁尺,左手刺却已变招,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老衙役的肋下!
老衙役没想到他变招如此之快,铁尺在外已来不及回收,只能竭力拧身。
“嗤啦”一声,衣袍破裂,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虽不致命,却也鲜血淋漓,痛哼后退。
兔起鹘落间,杜七已伤了两人,破了合围之势。
他身形丝毫不停,宛如一缕毫无重量的青烟,在几名衙役的刀光尺影中穿梭自如。
那对黝黑的峨眉刺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时而如暴雨倾盆,笼罩一片;时而又化作两道乌光,专寻兵刃间隙、护甲薄弱处下手。
他并不与那捕快的厚背腰刀硬碰,而是凭借鬼魅般的身法不断游走,消耗对方体力,同时伺机杀伤其余衙役。
捕快怒吼连连,刀法大开大阖,力沉势猛,将街面的青石板都劈裂了几块,却总被杜七以毫厘之差避开,刀刃往往只划过残影,或是被峨眉刺轻轻一引便滑向一旁,浑不受力。
几名衙役更是左支右绌,身上不断添上伤口,虽拼命搏杀,却连杜七的衣角都难以碰到,反而因为配合稍有不慎,便会被那神出鬼没的双刺所伤。
杜七显然深谙群战之道,绝不贪功,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他的身法揉合了某种独特的步法与缩骨技巧,能在极小的空间内做出不可思议的腾挪转折,时而贴地疾滚,时而踏壁借力。
那对峨眉刺更是将一寸短一寸险发挥到极致,总在箭不容发之际,从绝不可能的角度刺出,防不胜防。
一时间,街心刀光刺影,呼喝连连,血花偶尔迸溅。
围观百姓早已躲得远远的,胆大的从门缝窗后窥探,胆小的早已逃回家中紧闭门户。
夜归楼上下,无数窗户打开,各色人等探头张望,惊呼议论之声不绝。
雅间窗口,温哲看得热血沸腾,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剑柄,被王钺一把按住手腕。